第535章省市两会
第535章省市两会
省两会开幕前三天，陆浩明接到通知，说他被补选为北江市人大代表。通知是市人大办公室打来的，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陆浩明同志，请您于本月十八日上午到北江宾馆报到，参加市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
陆浩明问了一句：“是正式通知吗？”
对方说：“是。文件已经发到平川县委了。”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椅子上，把这消息消化了几秒钟。人大代表他当过——上一届是县人大代表。可市级人大代表，他没想过。他不知道是谁提的名，也没有去问。这种补选，多半是市里平衡各县区代表结构时安排的。他分管教科文卫，正好符合“教育科技界”的界别要求。
走之前，他把手头的事交代了一遍。给刘国柱打了电话，让他盯住债券申报材料，省里反馈一回来立刻告诉他。又给陈秀兰发了消息，说一中宿舍楼的招标公告挂出去后，注意收集投标单位的资质情况，有异常随时报。最后把老马叫到办公室。
“老马，我明天去市里开会。少则三四天，多则一周。工地你盯着，每天拍两张照片发我。青石沟卫生院那个电改的收尾，你抽空去一趟，看他们有没有偷工减料。”
老马点头：“陆县，您放心去。家里我盯着。”
陆浩明又说：“如果方书记或者钱县长问起我，就说我去市里报到了。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处理。”
老马应下，退出去了。
陆浩明给陈建林发了一条短信，问绩效专项的事有没有回音。过了几分钟，陈建林回了两个字：“在问。”
陆浩明把手机放进口袋，拎起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旅行包，出了门。
从平川到北江，班车走高速要一个多小时。陆浩明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田野。麦田还是半冻着的，一片连着一片，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杨树从窗前掠过。车上人不多，后排有两个妇女在低声聊天，前面一个老头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教育附加质押的事。老贺那边他还没有正式回话，质押函的文本他看了两遍，措辞上没有陷阱，但盖下去就是三年。陈秀兰挪用的那六十几万，他还没想到怎么补。如果省里真能给一笔绩效专项补助，那笔账就能圆上。可陈建林只说“在问”，不知道问的结果是什么。
车子进了北江市区，红绿灯多了起来。陆浩明睁开眼，看着窗外。北江比平川大了不止十倍。高楼、车流、密密麻麻的行人和站牌。他上次来市里是两个月前，参加一个教育工作考核汇报。那次他当天来当天回，连饭都没吃。这次要在市里住几天。
北江宾馆在市中心，是市里开大会常用的地方。楼不高，七八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立着两排彩旗。陆浩明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代表在报到了。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上面放着签到簿、资料袋、出席证。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引导人流。墙上挂着“热烈祝贺北江市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胜利召开”的红底白字横幅。
陆浩明走到教科文卫代表团的签到桌前，出示了通知和身份证。工作人员核对后，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资料袋，里面装着会议议程、政府工作报告征求意见稿、财政预算报告草案、代表议案和建议纸。袋子上印着编号和代表团名称。他又领了出席证，挂在脖子上。出席证是硬塑料的，蓝底白字，上面有他的名字和照片。
“陆代表，您的房间在三楼，312。”工作人员说。
陆浩明说了声谢谢，拎着旅行包上了楼。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写字桌，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一栋写字楼的背面。他放下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资料袋里的材料翻看。政府工作报告的征求意见稿，他重点看了社会事业那部分。关于教育，报告里写了“推进义务教育均衡发展，改善农村学校办学条件”。关于卫生，写了“加强基层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措辞都对，都稳。可一落到具体的数字上，就模糊了。他没有急着批注，先把材料收好。
下午是代表团预备会。教科文卫代表团一共三十多人，来自全市各县区和市直单位。陆浩明扫了一圈，大多数面孔他都不认识。有几个教育系统的老熟人，点头打了招呼。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市一中的老校长，姓丁，头发全白了，说话慢吞吞的。两人聊了几句。丁校长听说他是平川的，问：“你们那个一中二期，听说动工了？”
“动了。宿舍楼也刚启动。”陆浩明说。
“好事。”丁校长点头，“现在县里舍得给学校盖楼的，不多。”
陆浩明没往下接。预备会主要是推选代表团团长、副团长，通过大会议程。程序走完，散会。晚上自由活动。有几个代表约着去外面吃饭，陆浩明没去。他在宾馆餐厅吃了一碗面，然后回房间继续看材料。
第二天上午，大会开幕。全体代表在宾馆三楼大会议室里听市长作政府工作报告。市长的报告很长，念了一个多小时。陆浩明坐在靠后的位置，一边听一边在报告上画线。他画的全是社会事业那几页。报告里提到要“持续加大教育投入”，可全市的教育支出占财政支出的比例，他算了一下，比去年只提高了零点几个百分点。这点增长，连物价上涨都跑不过。
下午分组讨论政府工作报告。教科文卫代表团分两个组，陆浩明在第二组。讨论由代表团副团长、市教育局一位副局长主持。大家轮流发言。有人说均衡发展任务重，有人说教师编制不够，有人说农村学校信息化设备闲置。丁校长说了一段，讲的是城区学校大班额问题，说一个班塞七十多人，老师上课要戴扩音器。轮到陆浩明时，他没讲大道理。他讲了那九十七个学生的名单。
“平川一中，在校生两千八百多人。寄宿生七百多。宿舍容量四百五。缺口三百多。有九十七个学生在校外租房。我让人做了家访。最远的一个孩子，家住陈家沟最里头，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到家。冬天两头不见太阳。”
他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很实。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些。有几个代表抬头看他。
“均衡发展，说到底，是让孩子有学上、有地方住、有口热饭吃。我们县正在推宿舍楼项目，资金拼盘做出来了，但压力很大。我希望市里在债券额度安排上，能对困难县倾斜一点。另外，教师绩效这块，也希望市里能统筹考虑。不能光让县里自己扛。”
他没有展开，点到为止。说完后，有人轻轻点头。也有人面无表情地翻材料。
散会后，陆浩明走出会议室。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陆县长，你刚才讲的那个九十七个学生，有具体材料吗？”
陆浩明回头。那人自我介绍说是市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的副主任委员，姓邵。他说：“你那个发言，我们委员会正在收集典型案例。如果材料扎实，可以作为明年市人大重点督办的建议。”
陆浩明说：“材料有。我回去整理一份给您。”
邵副主任委员笑着说：“那好。你抓紧。后天下午是代表提交议案的截止时间。”
陆浩明点头。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各自走了。
当天晚上，陆浩明在宾馆房间里把那九十七个学生的名单和相关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打开台灯，坐在写字桌前，一笔一笔地写。写到十一点多，一份完整的代表建议草稿成形了。标题叫《关于加大对困难县农村寄宿制学校建设支持力度的建议》。内容分三部分：现状和问题、原因分析、具体建议。建议部分他列了四条：一是市财政在债券额度安排上向困难县倾斜；二是将农村寄宿制学校建设纳入市级民生实事项目；三是教师绩效工资缺口由市县两级按比例分担；四是建立农村学生上下学交通保障机制。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陈建林的号码，想打，又放下了。他不知道陈建林那边绩效专项的答复到了没有。但不管答复如何，这份建议他明天要交上去。交上去，至少有人在会上看到平川的问题。
他关了台灯。窗外，北江的夜色像一片深蓝的幕布，上面缀着无数亮着的窗户。那些窗户里，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而他坐在这间小房间里，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九十七个学生的名字和他们每天要走的路。
他把纸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夜里很静。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是代表提交议案的第二天。陆浩明一早起来，把建议草稿又改了一遍。他删掉了两处过于抒情的句子，加了一组更具体的数字。然后他去找了邵副主任委员，把草稿拿给他看。邵副主任委员仔细翻了一遍，说：“可以。格式上再调整一下，附上你那份家访材料。我帮你走程序。”
陆浩明回到房间，把材料定稿，签上名。他又去了趟代表团秘书处，把建议正式提交了。工作人员收下后给他开了回执。他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
做完这些，他站在宾馆走廊的窗前。窗外是北江市灰蓝色的天。楼下的街上，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他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陈建林。他又一次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陈市长，我陆浩明。绩效专项的事，有回音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建林的声音传来：“还没定。省里正在平衡盘子。你再等等。我盯着。”
“好。我等。”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手机放回口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回执。纸很薄，上面的字不多。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头。
预告：第536章我提了个议案
陆浩明的建议在代表团内部引起了争议。市教育局的一位副局长私下说：“困难县不止平川一个，如果市里开了这个口子，后面怎么收？”但邵副主任委员替陆浩明说了话：“代表建议，反映的是实情。能不能办，是政府的事。但不能不让代表说话。”会上表决时，建议以多数票通过，列为本次大会的重点建议之一。陆浩明站起来，向代表团鞠了一躬。他坐下时，心里明白，议案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仗，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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