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交接

第514章交接
　　茶楼在县城西街尽头，叫“清心居”。门面不大，两间铺子打通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罩上积着陈年的灰。陆浩明推开那扇铝合金玻璃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下了一整天，断断续续，到晚上反而密了起来。他收了伞，在门槛上跺了跺脚，抬头看见刘国柱正坐在最里面的小包间里。
　　包间门半掩着。刘国柱背对着门，正低头摆弄桌上的茶具。他显然不太会用那套东西，茶夹和茶勺摆得乱七八糟，壶嘴对着自己，有一阵没一阵地冒热气。陆浩明走进去，把伞靠在墙根。
　　“来晚了。路上有段积水，车开得慢。”陆浩明说。
　　刘国柱忙站起来：“陆县，没晚没晚，我也刚到。”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茶壶，手却碰翻了旁边一个空茶杯。杯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陆浩明一把按住。
　　“别忙。坐。”陆浩明把杯子放好，在刘国柱对面坐下。
　　刘国柱也坐下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西装，里面是深色毛衣，领口有些松了。头发还是那副样子，前面秃了一块，剩下的梳得整整齐齐，但被雨气一打，几根头发翘了起来。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是硬的。
　　陆浩明看着他，心里有数。
　　茶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陆浩明拿起茶壶，把两个杯子烫了，重新给刘国柱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本地毛尖，水色微黄，味道不浓。他喝了一口，放下。
　　“你电话里说，孙启明找过你？”陆浩明问。
　　“找了。”刘国柱说，声音不高，像憋在喉咙里，“前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想推我接发改局长。问我什么意见。”
　　“你怎么说？”
　　“我没说。”刘国柱抬起头，额头上那几根翘起的头发显得很滑稽，但他眼神是认真的，“陆县，我不瞒你。我不想上。”
　　陆浩明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轻轻吹开杯里的浮叶，浅喝了一口。窗外雨声淅沥，像有人在瓦上撒豆子。茶馆里飘着一股旧木头和受潮茶叶混合的气味，偶尔有别的包间传来几声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很快又被雨声盖过去。
　　“为什么不想上？”陆浩明问。
　　刘国柱苦着脸，两只手在膝盖上蹭来蹭去：“陆县，你还不了解我？我在发改局十三年，从科员干到副局长。做业务，我没怕过谁。可当局长，跟管一摊子业务不一样。上面有县长、常务副县长，外面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这个人，你清楚的，软。上去了，管不住下面，也顶不住上面。再说了，方书记明年就走了。我要是现在接下这个位置，将来他走了，谁给我撑腰？到时候钱大进跟王宏图随便使个绊子，我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浩明静静地听他说完。茶壶里的水又滚了一轮，壶嘴喷出细细的白气。他提起壶，给刘国柱续了水，又给自己倒满。水声不大，却衬得包间里更静了。
　　“你说的这些，都对。”陆浩明说，“你这个人，确实不够硬。方书记也确实快走了。发改委的局长位子，也确实是块烫手山芋。”
　　刘国柱抬眼看他，眼睛里有些发红。
　　“可你有没有想过，”陆浩明接着说，“你在发改局十三年，从最底层干起来。全县的项目审批、投资计划、资金盘子，你比任何一个人都熟。现在老马走了，我再一走，局里真正懂业务、懂程序的老人，就剩你一个。如果你不接，让老胡或者邱局长来，你觉得那些人上台以后，第一件事会干什么？他们不会管什么业务。他们要的是地盘。是哪些科股该换人，哪些项目该卡谁，哪些钱该往哪里流。”
　　刘国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陆浩明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别觉得你不行。你只是不凶。可当局长，不是看谁凶。发改局这种地方，最怕的是乱。你是那个能让它不乱的人。只要你在，底下的科长、股长，不会乱来。只要业务不乱，全县的项目就还有章法。这个章法，就是你的价值。”
　　“可方书记一走……”刘国柱喃喃道。
　　“方书记走了，还有我。”陆浩明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但刘国柱听见了。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陆浩明。
　　“你在发改局十三年，业务最熟。这个时候你不站出来，往后发改局的每一分钱，就都跟你没关系了。”陆浩明继续说，“我不是让你去跟谁斗。我是让你把该守的守住。上面有什么风浪，我帮你挡。下面有什么不听招呼的，你来找我。我能做的，我不会推。”
　　刘国柱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他低下头，端起茶杯，手有点抖。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晃荡，像一小片起了风的湖。
　　“陆县，我怕我扛不住。”他说。
　　“扛不住也得扛。”陆浩明说，“你在发改局十三年。那些项目，那些数字，别人不懂，你懂。你是最合适的人。就像当年你在清河镇粮站当会计，老站长把仓库钥匙给你，别人不服，你不也扛过来了？”
　　刘国柱怔了怔，没料到陆浩明还记得他这段旧事。那还是陆浩明刚到发改局时，有一次两人一起下乡，在路上闲聊，刘国柱提起过。他说自己最早在清河镇粮站干了五年会计，后来粮站改制，他考到县计委，兜兜转转进了发改局。那时候粮站的老站长把三把仓库钥匙交给他的时候，他才二十六岁。站里十几个老职工都不服，天天找他的麻烦。他咬着牙，把账做得一分不差，后来那些人也就慢慢服了。
　　“那不一样。”刘国柱叹了口气，“粮站才几个人？发改局……全县都盯着。”
　　“一样的。”陆浩明说，“都是把钥匙交给你，你把它看好了。其他的，别想太多。”
　　刘国柱没再说话。他低头喝茶，一口接一口，像要把那杯茶里的什么东西咽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县，我要是上去了，以后……我能找你商量吗？”
　　“随时。”陆浩明说。
　　“王宏图那边……”刘国柱欲言又止。
　　“我来。”陆浩明说。
　　刘国柱点了头。他端坐在那里，肩膀慢慢舒展开一点，像压了许久的石头被挪开了一条缝。
　　外面雨小了些。包间里的灯光昏黄，照着两个人有些疲惫的脸。陆浩明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刘国柱不抽，但没拦他。陆浩明把烟灰轻轻弹在桌边的一次性纸盘里，说：“那就这样。孙启明那边，你去回个话，说你愿意。剩下的事，我来办。”
　　“好。”刘国柱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雨已经基本停了。陆浩明在前，刘国柱在后。刘国柱抢着要付钱，陆浩明说：“这次我来。你以后当局长了，再请我。”刘国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到底没争。
　　出了茶馆，街面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树叶泡过水的味道，凉丝丝的。刘国柱骑着一辆老式电动车来的，他从雨布下面把车推出来，又用抹布擦了擦座垫。陆浩明站在台阶上，看他把车灯打开。那车灯很暗，光柱在雾汽里照不出多远。
　　“路上慢点。”陆浩明说。
　　“陆县，你也是。”刘国柱跨上车，拧了拧油门，车子嗡嗡地响起来。他回头看了陆浩明一眼，像有什么话还没说，但终究没说，转头骑走了。
　　陆浩明在台阶上站了几分钟。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远处垃圾堆里湿透的纸板味。他脑子里空了一会儿，然后在心里开始盘算。
　　刘国柱答应接位了。可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让孙启明把这个人选推到钱大进面前。还要应付王宏图的反扑。邱局长那边不会坐以待毙。钱大进到底怎么想，也还不明朗。陆浩明记得上次班子会上，钱大进最后说“原则同意”老马调动时的神情。那神情里没有多少支持，只是一种对局面的精算。他同意老马来，是因为他需要用一个不痛不痒的让步，来换得班子表面的和气。可发改局长不是老马。这个位置是实的。钱大进不会轻易松口。
　　陆浩明回到住处，已经快十点。他洗了把脸，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里有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是孙启明的，一个是小周的。他先回了小周。小周说，教育局的陈局长明天上午九点来汇报，问他有没有时间。陆浩明说行。他又回了孙启明。孙启明问刘国柱怎么样。陆浩明说：“他应了。接下来看你的。”孙启明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我早说嘛。刘国柱这种人，你只要肯给他兜底，他就敢接。行，明天我去跟钱县长碰一碰。”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他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架老式放映机在慢慢转动，一幕一幕，全是这几年在发改局的画面。刘国柱加班做报表的样子，小彭第一次见他紧张得把杯子碰倒的样子，老马在暴雨里骑摩托送文件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从指缝里一点点流走。他抓不住，也留不住。但他必须保证，那些流走的东西，不会白流。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秀兰准时来了。
　　她还是一身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只是眼圈有些发青，像一夜没睡好。陆浩明让她坐，给她倒了杯水。陈秀兰说：“陆县，一中二期的事，我重新做了个材料。发改局那边说，项目资金计划还没批。我就想知道，这个项目到底还能不能动。要是不能动，我就先跟学校说，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免得全校师生都盼着，到头来一场空。”
　　她说得很平，但陆浩明听得出话里压着的焦灼。
　　“陈局长，你先别急。这个事，我正想办法。发改局的班子这两天会调整。等新局长定了，我第一时间找他。一中二期，不能停。”陆浩明说。
　　陈秀兰眼神动了一下：“我听说了。发改局要换局长。外面传得厉害。有人说，邱局长要过去。要是他去了，我们教育口的项目，怕是更难了。”
　　陆浩明说：“谁去，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教育项目是全县的重点项目，有规划、有批复、有上级专项。他不能不认。”
　　陈秀兰叹了口气：“陆县，规划是规划，现实是现实。我在教育口干了快二十年，太知道了。上面有政策，下面有对策。钱在别人手里，他说什么时候拨就什么时候拨。一个章不盖，你跑断腿也没用。”
　　陆浩明沉默了。他知道陈秀兰说的是实话。他给一中二期跑过资金，知道这里面每一道审批、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卡住。当初在发改局，他能推动，是因为他有局长身份。现在他不是了。他只能靠影响，靠关系，靠一张嘴去磨。
　　“陈局长，”陆浩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你给我一点时间。发改局长的人选，月底之前应该会定。定了之后，我第一个去谈你的事。如果谈不动，我去找钱县长。再谈不动，我去市里。总之，在我这里，一中二期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陈秀兰嘴唇抿了抿，眼里的东西翻了一下。她站起身，给陆浩明鞠了一躬。陆浩明忙扶住她：“陈局长，你这是干什么。”
　　“陆县，我替一中的两千多个孩子谢谢您。”陈秀兰说，声音有点颤。
　　陆浩明心里发酸，脸上还硬着：“别这样。回去跟老师们说，把心放肚子里。该备课备课，该上课上课。剩下的事，交给我。”
　　陈秀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走了。
　　陆浩明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低，像要下雪。他想起赵国栋临走前那句话：“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一条道走到底。”当时他应得干脆。现在他才慢慢咂摸出，一条道走到底，得经过多少回“看似无路”。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发改局那一页，在“新局长人选”下面补了一行字：“刘国柱，已谈。应了。孙去推。”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然后拿起手机，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老马，你帮我去一趟发改局。找小彭，让她把一中二期项目的所有审批件、资金计划、上级专项文件，全部复印一份。明天上午送到我办公室。”
　　“好，我这就去。”老马说。
　　陆浩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政府大院的旗杆上，红旗被风吹得紧绷。风很大，旗布猎猎作响。他仰起头，看了一会儿。
　　这一仗，他知道，不会比老马那一仗容易。但刘国柱接位，他必须争。不仅为了刘国柱，也为了陈秀兰，为了一中那些坐在风里念书的孩子，为了那些还悬在半空的项目和资金。
　　他呼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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