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把老马留下

第512章把老马留下
　　孙启明的办公室在东侧。陆浩明九点二十到的，在门口整了整衣襟，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孙启明不紧不慢的声音：“进来。”
　　孙启明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穿外套，显得随和。他正坐在沙发前看一份材料，见陆浩明进来，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放，笑着站起来：“陆县，坐。给你泡了杯茶，刚沏的。”
　　陆浩明坐下。茶几上果然摆着两杯茶，白瓷杯，水色清亮，茶叶一根根竖着。陆浩明端起来抿了一口。茶不错，比办公室标配的绿茶好不少。
　　“孙县，我直说了。”陆浩明放下茶杯，“老马的事，我需要政府班子会上有人支持。”
　　孙启明在对面坐下，跷起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没接话，看着陆浩明。
　　“老马在发改局干了三年。你是现任局长，最清楚他的价值。”陆浩明说，“他走了，投资科还剩两个年轻人，业务上能顶一阵。我也不是要把发改局掏空。但老马四十五了，在科级位置上熬了这么多年，如果这次再被搁到边角去，人就废了。我想让他到政府办来跟我，平调，不占提拔指标。”
　　孙启明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陆县，老马确实能干。这话我不否认。但你也知道，干部调动这种事，尤其是从部门往政府办调，容易让人说话。我要是第一个表态支持你，王宏图那边会怎么想？钱县长又会怎么看？你是副县长，我是常务。咱们两个加在一起，本来就容易被人说成‘联盟’。”
　　陆浩明说：“孙县，我没想拉你结盟。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提前跟你通个气。老马的事，我会在班子会上提。你支持不支持，是孙县你自己的决定。我只希望，如果会上讨论到发改局的工作安排，你能就事论事。”
　　孙启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陆县，”孙启明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反撑着桌面，“我跟你交个底。老马这个事，最大的阻力不在钱大进。钱大进是县长，他犯不上为一个副科级干部费太多心思。真正的阻力，是王宏图。老马在发改局这些年，管投资审批。王宏图分管的工业项目、招商项目，哪个不从发改局过？老马手上有多少他的底，你比我清楚。王宏图不想让老马去政府办，不是舍不得一个科长，是怕老马离你太近，有些事从你嘴里传到县委去。”
　　陆浩明瞳孔一缩。孙启明说得很直白。他心里也有过这个判断，但孙启明当他的面点破，分量又不一样。
　　“所以孙县的意思是，王宏图不会让老马顺顺当当走？”陆浩明问。
　　“他一定会找借口留人。”孙启明说，“但你要看清一点——王宏图反对得越厉害，钱大进就越难办。因为钱大进是县长，他不能让班子给人一种‘王宏图一手遮天’的印象。所以，只要你的理由站得住，程序上没问题，钱大进反而可能顺水推舟。”
　　陆浩明点点头。孙启明这番话虽然还是没有明确表态，但思路已经替他理清了。
　　“谢谢孙县。我心里有数了。”陆浩明站起来，“不打扰你了。”
　　孙启明送他到门口，忽然说：“陆县，我昨天跟钱县长碰了个头。他说你对老马的事很上心，问我怎么看。我说，马世民同志是个实干的人，用在哪里都能出力。不过政府办调人，还是按程序走稳妥。”
　　陆浩明回头看了孙启明一眼：“孙县，多谢。”
　　孙启明笑了，拍拍他的肩：“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不过，我喜欢跟较真的人共事。”
　　陆浩明没说话，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关于“陆县长要调马世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县政府大楼。
　　先是从政府办传出来的。一个叫小江的科员在走廊里跟人嘀咕：“听说了吗？陆县要把发改局的老马调过来，给他当联络员。”对方接话：“老马？就那个黑黑瘦瘦的科长？陆县从乡镇带上来的人？”小江说：“可不是。钱县长都知道了。”
　　接着，消息迅速蔓延到其他部门。陆浩明去食堂打饭，旁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几个还主动跟他搭话：“陆县，听说您要调个老部下来政府办？那敢情好，自己人用着顺手。”陆浩明只是笑笑，没接。
　　也有人阴阳怪气。商务局一个副局长，在楼梯口碰到陆浩明，笑着说：“陆县，政府办这边人挤人，您还能往里安插人？看来还是您有办法。”陆浩明看了他一眼，说：“工作需要。有什么想法可以去找吴主任反映。”那人讪笑着走了。
　　王宏图是在第三天上午和陆浩明在二楼楼梯拐角碰上的。
　　陆浩明下楼，王宏图上楼。两个人在拐角的平台上迎面相遇。王宏图今天穿了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深色衬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他看见陆浩明，停了脚。
　　“陆县，这几天挺忙吧？”王宏图说。
　　“还好。”陆浩明说。
　　“听说你要把马世民调政府办来？”王宏图问，语气像在说一件不经意的小事。
　　“有这个想法。”陆浩明说。
　　王宏图笑了一下，没动地方：“陆县，干部调动不是儿戏。政府办是什么地方？全县的中枢。一个干农业出身的，四十好几了，调过来能干什么？写材料？跑腿？你总不能让他给你当一辈子马前卒吧。”
　　陆浩明看着他，平静地说：“王县，老马不是我的人。他是一名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的干部。政府办工作需要他。他能不能干，组织上会考察。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在会上说。”
　　“你放心，我会说的。”王宏图脸上的笑容收了，声音压低了半分，“马世民在发改局有重要任务。他要是动了，影响的是全县的项目投资大局。你分管教科文卫，政府办的工作忙，我理解。但不能为了你一个人方便，就把发改局的摊子搅乱了。”
　　“老马在发改局投资科干了三年，手头没烂账，没尾巴。他走了，科长位置空出来，年轻人可以顶。政府办的工作，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王县如果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摆到桌面上谈。”陆浩明说完，侧身让了让，“先走了。”
　　他下了楼。身后，王宏图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皮鞋踏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声音很沉。
　　周五上午，班子会。
　　这是元旦前最后一次县长办公会。陆浩明到得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面前的会议材料。材料不多，几页纸，用别针别着。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老马的事不在议程里。他知道。议程是几天前就定的。但他更知道，今天这个会，一定绕不过去。
　　八点半，钱大进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坐下来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开会。按议程走。几个议题完了，我再说个事。”
　　陆浩明心里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钱大进一眼，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个日期。
　　前几个议程和陆浩明关系不大。他听得多，说得少。只在讨论春季开学准备工作时，钱大进问了他两句，他简明扼要答了。钱大进点了点头。
　　最后，钱大进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更静了。
　　“还有件事。这几天政府办提了个建议，想把发改局的马世民同志调到政府办综合科，负责协助陆浩明副县长的相关工作。这件事，我让办公室了解了一下，基本情况是：马世民，副科级，公务员身份，今年四十五，在乡镇干过多年，到发改局后主要负责投资审批和重点项目调度。政府办这边呢，现在人员紧，尤其是缺能跑基层、懂项目的同志。所以这个建议，有一定的合理性。”
　　钱大进说到这里，停了停。他端起茶杯，没有喝水，又放下了。
　　“但干部调整，不是小事。我让办公室把材料传给了在座各位。大家有什么意见，今天可以说一说。”
　　陆浩明感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扫过来。他没有抬头，继续看着笔记本，但手里的笔已经停住了。
　　王宏图第一个开口。
　　“我谈点看法。”王宏图坐直身子，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马世民这个同志，我是了解的。工作确实勤恳。但越是这样的同志，我们越要把他放在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发改局投资科，负责的是全县项目投资的审批和协调。马世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年，手上有全县一半以上的重点项目底数。这个人如果现在调走，发改局那边很多工作会断档。投资科那两个年轻人，能力还差得远。我的建议是，暂缓调动。等发改局内部培养出接班人再考虑。”
　　他说完，往后靠了靠，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陆浩明身上。
　　会议室沉默了片刻。孙启明垂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没有说话。周培民端着茶杯，像在品茶。赵桂芝看看陆浩明，又看看王宏图。
　　陆浩明放下笔。他知道，该自己说话了。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县说老马在发改局有重要任务，这个我承认。老马确实业务熟。但要说他走了，发改局就断档，我不这么看。我在发改局干过，投资科的工作我不是不清楚。老马不是去养老。他是到政府办来，跟着我跑一线。这是重用，不是闲置。政府办缺的正是他这种干部。再说，老马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从清河镇到平川镇，从农机站到综治办，后来到发改局。他什么苦没吃过？什么活没干过？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能顶起来。政府办需要他，他的身体和能力也还完全能胜任。至于发改局，科长位置空出来，正好让年轻干部顶上去历练。组织上用干部，不能光看眼前，还要看长远。如果因为一个人能干，就把他摁在一个地方不让动，那以后谁还敢认真干？”
　　他说完，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拉直了。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钱大进没有看陆浩明，也没有看王宏图。他看着桌面，像在等。
　　过了几秒，孙启明说话了。
　　“我插一句。”他清了清嗓子，“马世民同志在发改局的工作表现，我是清楚的。确实勤恳。王县担心他走了会影响工作，这个顾虑是合理的。但陆县说，发改局总得培养新人。我觉得，从长远看，让年轻干部顶上来，也是好事。政府办这边，确实需要熟悉基层的人。马世民到政府办去，属于平调，不影响大局。而且陆县是副县长，他点的人，说明他对这个同志是了解的。组织上应该尊重分管领导的意见。”
　　陆浩明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孙启明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表态是帮他的。
　　王宏图的脸色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他看向周培民。周培民放下茶杯，说：“我了解不多，但觉得陆县工作确实需要人。马世民去政府办，干出成绩来，大家都高兴。”
　　王宏图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赵桂芝也说了一句：“陆县分管的几个口子，事情多、战线长。政府办给他配个得力的人，是应该的。我支持。”
　　钱大进这时才抬起头，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陆浩明身上：“好。这个事，我看这样——原则同意马世民同志调政府办，按平调走程序。吴向东，你负责具体办理。陆县长，你跟发改局衔接好。老马走了以后，投资科的事，孙县长你多操点心。”
　　孙启明点了点头。
　　“散会。”钱大进说。
　　众人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阵杂响。陆浩明收拾好笔记本，起身往外走。他没有看王宏图。但他知道，王宏图正在看他。那道目光像一根细针，贴着他的后颈。
　　出了会议室，陆浩明走回西头自己的办公室。走廊里，有人从他身旁经过，轻声说“陆县，这事办成了”。陆浩明只是点点头，脚步没停。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走到窗前。外面又下雨了。雨丝斜着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细响。他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雨。
　　雨不大，但密。政府大院里的地砖很快被打湿，颜色深了一层。门口的保安从岗亭里走出来，把一面什么旗子收了下来。
　　陆浩明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终于把老马留下了。这个事，从孙启明告诉他消息，到今天班子会，中间不过一个星期。可这一个星期，他像被人放在一口锅上翻来覆去地煎。每见一个人，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路，都不能错。
　　这就是政府。一个副科级干部的调动，就足以让整个班子的底牌都亮出来。
　　陆浩明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
　　是老马。
　　他接起来。老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闷又急：“陆县！我听说你为了我的事，在班子会上跟他们争了？陆县，你何必呢！我一个人，调不调动有什么要紧！你刚去政府，脚跟还没站稳，为我的事得罪那么多人，值得吗？”
　　陆浩明等他说完，才慢慢说：“老马，你听着。这个事不光是为你，也是为我。我不光要你这个人，我还要所有人都看着——跟着我陆浩明干事的人，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你回去，把发改局的事好好交接。调令过几天就到。以后，你就踏实跟着我。”
　　电话那头，老马沉默了很久。陆浩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像在压着什么。
　　“陆县，我老马这辈子，就跟着你了。”老马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浩明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带着点热气。
　　“别矫情了。去工作。”他说。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回办公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绿色笔记本，翻到“老马”那页。上面写着一行行字，是他这些天来记下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句话、每一个判断。他拿起笔，在最后写了一句：
　　“老马，留下。”
　　然后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窗外的雨，还在下。


　　(https://www.lewenn.com/lw70505/4639701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