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帮忙
第426章帮忙
校友聚会的地址在省城东湖边一家不起眼的饭店。
说是不起眼,是因为门脸实在太小了。一扇窄窄的朱红木门,两边挂着一副对联,字迹斑驳,看起来跟街边任何一家老菜馆没什么区别。但陆浩明注意到,门口停的车不太一样——不是豪车,而是清一色的黑色轿车,车牌号整整齐齐地挂在车尾,有几辆还挂着省直机关通行证。这种车在省城的大街上一眼就能认出来,低调,但有分量。
迎宾的服务员把他领到二楼最里面的包间。推开门,一股热气和茶香扑面而来。包间很大,中间一张能坐十五六个人的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摆着几碟精致的凉菜,一瓶茅台还没开封,立在桌子中央。
陆浩明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心里微微吃了一惊。
张文昌坐在主位旁边,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说话,态度恭敬。老者的气质跟在场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官员的精明,而是一种学者式的沉静,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少,但旁边的人都微微侧着身子在听。
孟之杰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看见陆浩明进来,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浩明,这边。”
这一招手,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陆浩明感觉十几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动声色的。
“给大家介绍一下,”孟之杰拉着陆浩明,面向众人,“这位就是我下午说的,平川县发改局局长,陆浩明。零三级社会学系的,跟我一个导师。”
“哦,就是那个在平川待了七年的?”有人接话。
“对。选调生,主动申请去最穷的县,从农机站一路干到发改局长。”孟之杰补充道,语气里有几分骄傲,像是在介绍自家的成绩。
陆浩明感觉自己脸微微有点热。他不知道孟之杰刚才在饭桌上跟大家说了什么,但从众人的反应来看,似乎已经替他铺垫了不少好话。
“来来来,坐我这边。”一个坐在主位附近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热情地招呼他。这人五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
“这位是赵永年秘书长,八五级的,咱们的老学长。”孟之杰低声介绍。
省政府副秘书长赵永年。
陆浩明之前在张文昌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燕大在清江省级别最高的校友之一,省政府副秘书长,分管联系发改、财政、交通等多个口的工作。在省里的权力版图上,他是离核心圈最近的那一批人。
“赵秘书长。”陆浩明赶紧上前握手。
“别叫秘书长,叫师兄。”赵永年的手握得很有力,摇了摇才松开,“我下午听之杰说了你的事。你在平川那个土地流转的模式,我看过省报的报道,搞得不错。省委主要领导还专门批示过。”
“谢谢师兄夸奖,都是县里一起干的。”陆浩明说。
“好,不贪功。”赵永年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坐吧。”
陆浩明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帮他添了杯茶。他借着喝茶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把在场的人扫了一遍。除了张文昌、孟之杰,他还认出了几张上次在“老何家菜馆”见过的面孔——省财政厅预算处的张文昌、省交通厅规划处的李春生,还有几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孟之杰低声给他介绍:坐在赵永年左手边的是省发改委社会处的副处长孙涛,九八级的;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是省住建厅政策研究室主任,九七级的;旁边那个微胖的是省教育厅发展规划处处长,零一级的。
一圈听下来,陆浩明心里暗暗记着——这些人在省直机关散布在各个厅局,单看哪一个都不算位高权重,但合在一起,几乎覆盖了发改、财政、交通、住建、教育所有跟县级项目审批相关的核心部门。
“人到齐了,”赵永年环顾了一下,端起茶杯,“咱们燕大在清江的人,今天到了十二个。有的同志是第一次参加,有些互相还不认识。按老规矩,先自我介绍一圈,从我开始——赵永年,八五级哲学系,目前在省政府办公厅。”
然后是张文昌、孙涛、孟之杰……轮到陆浩明时,他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单位。在座的人大多点了点头,有几个人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大概是好奇一个燕大毕业的人怎么会在平川那种穷地方一待就是七年。
介绍完之后,凉菜撤了下去,热菜开始上。清蒸鲈鱼、红烧排骨、干锅花菜、蒜蓉粉丝蒸扇贝,菜式不算奢华,但做得精细。茅台开了瓶,赵永年亲自执壶,挨个给大家斟满。
“今天聚会,一不谈工作,二不谈是非,三不谈人事。”赵永年举杯,眼睛笑眯眯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寸感,“只为校友情谊。来,第一杯。”
众人举杯,清脆的碰杯声在包间里响了一圈。
陆浩明抿了一口酒。茅台比他平时喝的散酒柔和得多,入口绵,回味长,但他心里有事,没心思品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聊着各自领域的事情——有人说起最近省里在推进的机构改革,有人聊到明年财政体制的调整方向,有人在抱怨现在的审批流程越来越繁琐。陆浩明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跟旁边的李春生说两句话。他不是不想融入,而是知道在这种场合,听比说更重要。
饭吃到一半,张文昌忽然放下了筷子。
“永年师兄,有件事我想借今天这个场合提一下。”张文昌的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最近省发改委在搞明年的投资计划,盘子大致有眉目了。但有一个动向,我觉得值得关注。”
包间里的谈话声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文昌身上。
“省发改委投资计划初稿已经出来了,”张文昌不紧不慢地说,“平川县报的三个项目,评审会成绩都不错,在同类项目里排名靠前。但初步汇总的时候,有人提出要重新排位,理由是需要照顾面上平衡。我侧面打听了一下,替这个说法在背后使劲的,是钱大进。”
陆浩明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钱大进。平川县前任县长,现任县委书记。这个人在平川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今年换届之后,他留在平川当了书记,而他的人脉和影响,远不止于平川一县。陆浩明在县里跟他多次交手,知道这个人的行事风格——不正面冲突,但在关键时刻总会有人替他说话。
“钱大进跟省发改委的某位副主任关系不浅,”张文昌继续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具体是谁我不好点名,但级别不低。如果重新排位的话,平川的项目有可能被调出优先序列。据我所知,已经有人放话了——‘评审成绩只是参考,最终盘子要综合考虑’。”
陆浩明没有做声,但他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加快。
“浩明,”赵永年忽然开口,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吗?”
“我猜到可能会有阻力,但具体情况还不了解。”陆浩明如实回答。
赵永年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钱大进这个人,我见过几次。典型的基层成长起来的干部,抓经济是把好手,但为人霸道,容不得不同意见。你之前在平川查那个小官巨贪案,副县长的妹夫被你送进去了,这个人跟你结了梁子。后来滨河路项目你又卡了他一次,新仇旧恨,他盯上你不奇怪。”
陆浩明没有说话。赵永年说的都是事实,而且比他预想的要详细得多。这说明这位老师兄在来之前,已经把他的背景摸得一清二楚。
但陆浩明同时也注意到,赵永年在评价钱大进时用了“抓经济是把好手”这六个字——即便是敌非友,赵永年也没有一棍子把人打死,而是给了客观的评价。这种看人的方式,让陆浩明暗暗敬佩。
“但是,”赵永年话锋一转,音量微微提高了几分,“评审成绩摆在那里,说推翻就推翻,那还要评审干什么?以后谁还认真做材料?大家都去找关系好了。”
这话说得在座的人都微微点头。
“永年师兄说得对,”孟之杰接话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评审成绩是有据可查的。平川的三个项目,评审分数和专家评议意见都在档案里锁着,不是说翻就能翻的。如果有人想在汇总平衡环节动手脚,那就得拿出站得住脚的理由。没有理由,光凭一句‘需要综合考虑’,那是行不通的。”
“之杰,”孙建国犹豫了一下,“你现在刚到投资处,脚跟还没站稳,跟上面硬顶是不是不太合适?”
孟之杰默然片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说:“我不会硬顶。汇总平衡是处里的集体决策,最终的盘子要处长签字、分管副主任审批。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我会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守住该守的底线。至少在投资处内部的讨论会上,评审成绩这个客观事实,我该说就会说。”
“这就够了。”赵永年点了点桌子,“孟之杰在处里守住技术关,张文昌在财政厅那边盯着资金盘子,其他人各自在自己的部门留意相关动态。至于省领导那边,如果有需要,我去说。”
陆浩明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胸口涌上来一股热流。
这些人,有的跟他素未谋面,有的只是在几个月前的饭局上喝过一次酒,有的今天晚上才刚刚认识,就因为“校友”两个字,坐在一起认真地讨论着怎么帮他守住那几个项目。他知道这里面不全是情谊——在官场上,校友网络是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谁也不知道将来谁会走到什么位置,用得着谁。但他也知道,互惠的前提是认同。这些人认同他在基层干的那些事,认同他按规矩办事的原则,认同他是一个值得帮的人。
“浩明,你给在座各位具体说说你那三个项目。”赵永年示意他发言,“大家了解情况了,才能知道从哪里使劲。”
陆浩明站起来,没有拿任何材料,把三个项目的来龙去脉、评审会上专家的评价、目前遇到的资金瓶颈,一条一条地说了一遍。他说得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在座的校友们听着,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说到一半,陆浩明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来省城跑了这么多次之后,第一次系统地、完整地、不用看人脸色地,把平川的项目从头到尾讲给一群能帮得上忙的人听。之前每一次汇报,都是战战兢兢的——怕材料出问题、怕专家提刁钻的问题、怕哪句话说错了惹人不高兴。但今晚不一样,他知道在座的这些人,是来帮忙的。
讲完之后,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浩明,你这工作做得很扎实。”赵永年率先打破了沉默,“尤其是水库应急方案的细化程度,我在省里看了这么多年项目材料,县级能做成这样的确实少见。”
“谢谢师兄。”
“有件事我更感兴趣。”赵永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跟钱大进,现在关系到底怎么样?你实话实说。”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陆浩明犹豫了一下,然后如实说:“他在平川当县长的时候,我们就有过一些摩擦。滨河路项目我卡了他两次,他很不高兴。后来他当了县委书记,我还在发改局,虽然直接接触的机会少了,但他手下的人没少给我使绊子。不过我这边没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暂时还算稳得住。”
“暂时稳得住,不等于长期稳得住。”赵永年端起酒杯,慢慢地转着杯子,若有所思,“钱大进在平川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你现在是发改局长,手里握着项目审批权,在县里被人当成了赵国栋的旧部,他自然会把你看成是威胁。越往后,他越不会容忍一个不站他队的人留在这么关键的位置上。”
这话陆浩明自己也想过无数次,但从赵永年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沉默着,没有接话。
“你现在的情况,我总结一下,”赵永年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第一,你的项目评审过了,但资金还没落地,需要趁热打铁。第二,钱大进在县里对你的压制会越来越紧,你需要有足够的工作成绩来保住你的位子。第三,你在省里的人脉正在建立,但还不够稳固。这三件事,归根结底是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把最后一根手指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你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拿到实实在在的项目资金。钱下来了,成绩就有了,位子就稳了,那些想动你的人就得掂量掂量。有了成绩,以后跟省里打交道,底气也会更足。”
陆浩明点头。赵永年的分析跟他自己的判断完全吻合。说到底,一切的关键都在于项目能不能落地。项目落地了,他陆浩明在平川就有根。项目落不了地,他在钱大进面前就永远是那个“不听话”的年轻人,随时可以被换掉。
“那我再加一把火。”李春生忽然把半截烟往烟灰缸里用力一按,抬起头说,“交通厅那边的切块资金,上次钱峰牵线帮你们争取了三百多万。那笔钱是年底应急的,体量不大。等这次中央投资的盘子定下来之后,还有一笔交通部的部补资金,是专门用于国省道连接线改造的。平川的省道改线项目完全符合申报条件。”
陆浩明立刻问道:“部补资金的申报流程跟省里的项目冲突吗?”
“不冲突。这两条线是并行的。”李春生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发改委这条线批的是中央预算内投资,部补资金是交通部直接下到省交通厅的专项资金,两个渠道互不影响。也就是说,同一个项目,理论上可以从发改委拿一笔钱,再从交通厅拿一笔钱。”
陆浩明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如果交通厅这边真的能额外争取到一笔部补资金,那省道改线项目的资金缺口就能大大缩小,项目落地的速度也会大大加快。
“不过,”李春生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部补资金每年的额度有限,全省各个县都在抢。交通厅内部有一个专门的评审委员会,需要对所有申报项目打分排序。平川的项目要想脱颖而出,除了材料本身要过硬,还需要厅里有领导替你说话。”
赵永年放下茶杯,忽然插了一句:“春生,你觉得平川的项目有希望吗?”
“实话说,有希望,但竞争很激烈。不过我倒是能帮上一点忙——规划处的处长下个月就退了,现在主持工作的副处长姓徐,是我在交通厅这些年关系最好的老领导。我可以先跟他口头沟通一下,把平川项目的基本情况跟他吹吹风。”
“吹风不够。”赵永年摇头,“部补资金的竞争比发改委这边更激烈,因为那是专项资金,拿到就是真金白银。光吹风,力度不够。”
“那您的意思是?”李春生问。
“做一份专项汇报材料,直接报给交通厅分管副厅长。”赵永年说,“材料不要写长了,控制在三页以内。重点突出平川的区位条件、省道改线的紧迫性、以及项目建成后对区域路网结构的优化作用。写完之后,我以省政府办公厅的名义转给交通厅,附一个意见,建议在分配部补资金时给予适当倾斜。”
包间里又安静了。
省政府副秘书长以办公厅名义转材料,并且附上“建议”——这已经不是“帮忙”了,这是用他的身份为平川的项目背书。官场上的人都知道这个举动的分量:如果项目顺利批了,那是交通厅落实省政府意见的结果;如果项目出了问题,赵永年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师兄,”陆浩明终于开口了,“这样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赵永年摆了摆手,“省政府副秘书长本来就有协调分管部门的职责。我帮你们平川转一份材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合规合矩。而且你的项目本身底子好,评审成绩摆在那里,我只是推一把,不是无中生有。”
“永年师兄,”孟之杰扶了扶眼镜,“我这两天抽时间也帮浩明把水库项目的材料重新梳理一遍。水库加固的资金盘子相对独立,受面上平衡的影响较小。如果处里有人想在汇总时卡这个项目,我在会上也有话说——评审成绩第一的项目不优先安排,那评审的意义何在?”
“浩明你看看,之杰可是刚到投资处,自己椅子都没坐热,就想着帮你说话了。”张文昌笑道。
“之杰师兄这个人,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斯文,倔起来比谁都倔。”陆浩明说出这句话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不再绷着了。刚才说的那些汇报,虽然也是真话,但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出口。现在这句话没有过脑子,脱口就出来了,反而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孟之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河北农村那个炕头上。
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各自能出力的地方——张文昌说他可以在财政厅那边帮平川的配套资金说句话,教育厅的处长说一中迁建项目如果需要调整规划可以找他帮忙,住建厅的那位说如果滨河路项目以后有什么专业问题可以直接联系他。
陆浩明坐在那里听着,从心底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感受。他想到第一次来省城跑项目的时候,站在发改委大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大海里的石子,扑通一声就沉了底,连个泡都不冒。而现在,他坐在这间包间里,身边是一群愿意帮他的人。这些人不是亲人,不是同事,只是一群在同一个园子里读过书的人。但就是这层关系,让他从海底浮了上来,重新看见了水面上的光。
饭局散场时,赵永年把陆浩明叫到一旁。
“浩明,”赵永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今天这顿饭,你看出什么了?”
“校友们都很愿意帮忙。”陆浩明说。
“不止是帮忙。”赵永年摇了摇头,“你觉得这些校友为什么聚在一起?是真的闲得没事干?每个人手里都是一摊子事,周末能抽空来吃这顿饭,是因为大家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互惠互利才能走得远。”
陆浩明认真地听着。
“你的事,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帮你推了一把。为什么?一是你做的事值得帮——在平川那种地方扎扎实实干了七年,这种人我敬重。二是我今天帮了你,将来你到了更高的位置,也会帮在座的其他人。校友网络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我八五级的,帮了你零三级的,将来你零三级的再帮更年轻的。这就是传承。”
陆浩明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赵永年弹了一下烟灰,目光在夜色中微微闪动,“钱大进这个人你要小心。他能在平川经营这么多年不倒,背后的人脉不简单。今天张文昌说他跟省发改委的副主任有关系——这只是冰山一角。你们北江市也有人在背后撑他。你要想在这个棋盘上站稳,光靠省里的关系不够,市里也得有人。赵国栋是你老领导不假,但他一个副市长,上面还有市长、市委书记,他能替你挡多少风雨?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明白。”
“明白就好。”赵永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部补资金的材料,三天之内发给我。别耽误。”
“谢谢师兄。”
“走吧。”赵永年挥了挥手,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夜风吹散了,陆浩明没听清。
他站在原地,看着赵永年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面。然后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街上灯光昏黄,梧桐叶还在落着。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离开燕园的那个夏天,也想起了赵国栋从平川调走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做得对”。他还想起了青石沟水库的坝顶上,那个暴雨如注的深夜,打着手电筒跟老周在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下是翻涌的洪水和颤抖的坝体。那三本申报材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从那样的夜晚里、从泥里水里抠出来的。
省城的夜晚车流如织,他穿过马路,走回招待所。天上的云层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星,淡淡地亮着。
第二天一大早,陆浩明坐早班车回了平川。
他没顾上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室。打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座机拨了老马的内线。
“老马,过来一下。”
老马端着茶缸子走进来,看见陆浩明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他在省城又跑了一趟。老马没急着问,先把手里的茶缸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陆浩明把昨晚的事简要说了几句——省发改委投资处新来的副处长是燕大的师兄,校友聚会上几个省直机关的校友都答应帮忙,交通厅那边还有一笔部补资金可以争取。每件事他都只说个大概,没有展开。即便是对老马,他也不想把底牌全亮出来。
“部补资金的事,你辛苦一下,用最快速度整理一份专项汇报材料。重点写省道改线的紧迫性,控制在三页以内。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老马一口答应,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陆浩明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跟市发改委钱峰熟不熟?”
“钱峰?还算熟吧,以前一起开过几次会。”老马有些不明所以。
“你这两天给他打个电话,侧面问问市里近期的干部调整动向。不用说太细,就问问有没有什么风声。”
老马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明白了”就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陆浩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永年昨晚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钱大进背后的人脉不简单”、“北江市也有人在背后撑他”。他在平川待了七年,对县里的那点事看得还算清楚,但对市里的权力格局,他确实不太了解。赵国栋调走之后,他在市里少了一个可以随时请教的靠山。钱峰是北江市发改委的人,虽然跟他在一个校友圈子里,但毕竟是业务联系多、私人交情少。要想在市里站稳脚跟,光靠一个钱峰远远不够。
他需要补课。需要尽快摸清市里的权力版图,需要知道钱大进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需要找到能在市里替他说上话的人。
但这些都是后面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部补资金的材料。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列提纲。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陈少平。
他接起来:“师兄?”
“昨晚的聚会,我听之杰说了。”陈少平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赵永年师兄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你做事踏实,材料过硬,是燕大在基层的一面旗帜。你知道赵永年这个人向来不轻易夸人的。”
“赵师兄过奖了。”
“我打电话不是说这个。”陈少平压低了声音,“昨天下午,钱大进的人到省发改委了。不是找周卫东,也不是找孟之杰,直接找的分管副主任。具体谈什么不知道,但时间节点很敏感,赶在投资计划上会之前。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浩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谢谢师兄提醒。”
“还有,你最近少回省城,在平川把该做的事做好。省城这边,有我们。”
电话挂了。
陆浩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钱大进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必须抢在投资计划上会之前,把所有能用的资源都用上。部补资金的材料要快,要过硬;省发改委那边要靠孟之杰守住;财政厅那边要靠张文昌盯着;交通厅那边要靠赵永年的条子推动。四个人,四条线,缺了哪一条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在平川这七年,修了路、引了厂、流转了土地、查了贪官,对得起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现在他只差最后一步——把钱要回来,把项目落地。
能做的,不能做的,他都要试一试。
下午五点半,老马把部补资金的专项汇报材料初稿交到他手上。三页纸,精炼、准确,每一个数据都附了测算依据。陆浩明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改了三个地方,然后让打字室重新打印了一份。
他在文末签了字,盖了发改局的公章,把材料装进文件袋,在封面写上“省政府办公厅赵永年副秘书长亲启”。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这场硬仗就要正式开打了。
与此同时,省发改委大楼四楼,投资处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终于安静了。那些排队的人、拎包的人、贴着墙根默默等待的人,在天黑之前都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灰蓝色的地毯上被踩出的无数脚印。
孟之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平川县的申报材料。材料的第一页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地批注着红色的字迹——每一条都是他这两天反复斟酌之后写下的修改意见,每一处可能被质疑的地方都被他标了出来,旁边注上了应对的依据。
他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周卫东推门进来。
“还没走?”周卫东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材料。
“再看看。平川的水库项目,评审分数最高,专家组全票通过。明天处务会上,如果真有人想把这个项目往后调,我得有话说。”
周卫东沉默了一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你在政研室待久了,可能不太清楚处里的风格。汇总平衡这件事,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活。技术只是桌子上的东西,桌子下面有多少只手在推来推去,谁也看不清。”
“老周,我明白你的顾虑。”孟之杰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不是刚出校门的愣头青,知道汇总平衡是各方博弈的结果,不可能完全按评审分数来。但平川的项目不是排在第七第八、可上可下的位置,它是排在第一。如果连排在第一的项目都保不住,那我这个汇总平衡的岗位还有什么意义?”
周卫东没说话,从孟之杰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那个师弟,确实有两下子。”周卫东的语气有些感慨,“他上次来找我的时候,材料准备的扎实程度就已经超过大部分县了。评审会上我也在场,七个问题,他一个都没卡壳。这些年在基层摸爬滚打下来,基本功是真不赖。我知道他是你师弟,于私,我也愿意帮他。”
“于公呢?”
“于公,”周卫东吐出一口烟雾,“评审成绩摆在那里,专家组意见写得清清楚楚。如果有人想推翻,那就得拿出比专家组更有说服力的理由。这个,不容易。”
孟之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把老花镜戴上,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窗外,省城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这栋大楼里最后一盏亮着的灯,照着一份从平川那个穷地方寄来的材料,和两个还在为这份材料熬夜的人。
(预告:第427章《争取到一个亿》——省发改委的中央投资项目计划终于上会了。在汇总排序的关键环节,两个副处长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与此同时,交通厅传来了部补资金的初审结果,赵永年转过去的那份材料起了作用。加上市财政配套的调剂资金,平川三个项目的资金盘子一块一块地拼合起来,最终的数字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但陆浩明还没来得及高兴,钱大进那边的反击就来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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