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官梯:青云志 > 第424章校友网络

第424章校友网络


第424章校友网络
  晚上六点,唐树林开着他那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老捷达,拉着陆浩明穿过大半个省城,七拐八拐地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居民楼,墙皮脱落得斑斑驳驳,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发出昏黄的光,照着地上一滩不知道什么时候积下的水。陆浩明下车的时候踩了一脚水,鞋底吧嗒吧嗒响了两声。
  “就这儿?”他看了看四周,有点不确定。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机关干部聚会的地方,倒更像是老省城人自己开的那种苍蝇馆子。
  “别看地方破,”唐树林锁好车门,朝巷子深处努了努嘴,“这家馆子开了二十多年了,老板是省发改委一个退休老处长的弟弟。菜好,价格实惠,关键是——安静。你在大饭店里吃饭,隔壁包间坐的可能就是你明天要去求的那个人,看见了多尴尬。”
  陆浩明跟着他往里走。巷子尽头果然有一家小饭馆,门面不大,招牌是用木头手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老何家菜馆”几个字。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罩上落满了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酱油、花椒和炖肉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热腾腾的,让人瞬间就觉得饿了。
  里面别有洞天。大堂摆了五六张方桌,已经坐了大半,人声嘈杂。墙上贴着八十年代的港星海报,发黄的日历还翻在去年的某一页。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无声地播着新闻联播,画面里领导人们在握手。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端着一大盘辣子鸡从后厨出来,看见唐树林就笑了:“唐局长,又来了?你的包间给你留着的,楼上走。”
  “还是嫂子好。”唐树林嘿嘿笑着,领着陆浩明上了楼。
  二楼是三个包间,门对门,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唐树林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里头已经坐了三四个人,烟雾缭绕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桌上摆着几碟凉菜,花生米、拍黄瓜、蒜泥白肉,还有一瓶开了封的白酒。
  “来来来,介绍一下。”唐树林把陆浩明让进去,“这位是我今天在发改委走廊里认识的新朋友,平川县发改局局长,陆浩明。今天上午评审会,专家问了七个问题,一个都没打磕巴,一看就是真本事的。”
  “哟,平川的!赵国栋的老部下?”坐在主位上的一个中年男人率先站起来,朝陆浩明伸出手。这人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戴着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在场的其他人更精致一些。
  “是,以前在赵书记手下干了几年。”陆浩明握住他的手。
  “我叫孙建国,怀江县发改局的,在这帮人里算是老资格了。”孙建国笑得爽朗,“你既然是赵书记的人,那咱们就更近了一层——赵国栋当年在省委党校培训的时候,跟我姐夫是同桌。”
  一句话就把关系攀上了。陆浩明听着,心里暗暗感叹这种社交场合的奇妙——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几句话的功夫,就能在彼此的社会关系网里找到一个交叉点,然后顺理成章地变成“自己人”。
  “这是老韩,韩宝山,南平县发改局局长,你下午在天井里见过的。”唐树林继续介绍。花白头发的老韩点了点头,弹了一下烟灰,言简意赅地说了句“坐”。
  “这是刘伟,永安县的,也是常驻省城的老人了。”
  “这是张明远,桐州县的副局长,下午你也见过了。”
  陆浩明一一握手。桌上的人他下午在天井里都见过了,但当时大家是蹲在地上抽烟闲聊,现在坐在饭桌上,气氛又不一样。唐树林招呼服务员加了两副碗筷,又让上了一盘卤牛肉和一盆酸菜鱼。
  “还有人没到,”孙建国看了一下手机,“省直的几位应该快到了,咱们先喝着。”
  凉菜上齐了,孙建国拿起酒瓶,开始挨个倒酒。倒到陆浩明的时候,他问了一句:“陆局,白的行不行?”
  “行。”陆浩明说。他在平川这几年,酒量练出来了——在农机站的时候陪老站长喝,在镇上当副镇长的时候陪村支书喝,在县委办的时候陪各种检查组喝。从最初的喝到吐,到现在能稳稳当当地撑住场面,这中间的过程他不愿意多想,但本事是实打实的。
  孙建国给他倒满了,透明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了一下,酒花细密。陆浩明看了一眼酒瓶上的标签,是本省产的一种高度白酒,牌子不算好,但在县里也经常喝。
  “来,先走一个。”孙建国举起杯,“为咱们这些在省城跑腿的人。”
  大家都举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陆浩明抿了一小口,酒液从舌尖滑下去,辛辣中带着一股熟悉的谷物味。这酒跟他在平川喝的那种散酒味道差不多,劲大,但不上头。
  老韩喝了一大口,咂了一下嘴,忽然转头对陆浩明说:“你今天评审会说的那个应急保障方案,能不能给我看看?”
  陆浩明愣了一下。老韩下午在天井里几乎没怎么说话,现在忽然提这个,显然是有备而来。
  “韩局你们南平也在报水库加固?”陆浩明问。
  “报了三个。”老韩又喝了一口酒,筷子在花生米盘子里扒拉了两下,夹起一颗丢进嘴里,“材料报上去快一个月了,省水利厅那边一直没给明确答复。我听说,你们平川的水库加固项目是这次评审会上得分最高的,好几个专家都点头了。我就想问问,你那个应急方案到底是怎么写的?”
  陆浩明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的材料能在评审会上拿到那么高的评价。但转念一想,周卫东当时专门指出了应急方案的问题,他那份方案是整改最彻底的——从施工度汛方案到下游群众转移路线,从预警信号发布到临时安置点的设置,每一处都细化到了具体的操作层面。这种材料在县一级确实少见,因为绝大多数县发改局的人都没有亲身经历过防汛抢险,写出来的方案都是套话。
  但陆浩明不一样。他在平川镇经历过泥石流,亲手组织过三千多人的转移。那些细节对他来说,不是在办公室里编出来的,是他亲身经历的。
  “我那方案是结合我自己的一次亲身经历写的,”陆浩明说,“回头我让人发一份电子版给你。”
  老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感激。在这个圈子里,大家互通消息是常事,但把自己精心打磨过的材料毫无保留地给别人,不是谁都愿意做的。
  “谢了。”老韩举起杯子,单独敬了他一下。
  陆浩明跟他碰了杯,一口干了。酒入喉,火辣辣的,烧出一条线。
  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高个子,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瘦子,还有一个圆脸微胖、穿着白衬衫配卡其裤的男人。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孙建国更是直接迎上去,满脸堆笑地叫着“张处”、“李处”。
  进来的三个人有两个是省直机关的——高个子叫张文昌,省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圆脸微胖的叫李春生,省交通厅规划处主任科员;那个戴无框眼镜的瘦子是市里的,叫钱峰,北江市发改委投资科的副科长。
  “快坐快坐,菜刚上,酒还没怎么喝。”孙建国把三个人让到主位上,又让服务员加了三副碗筷和三只酒杯。
  陆浩明默默地在心里把这三个人的身份过了一遍。财政厅预算处,管的是全省财政资金的分配,对省发改委的投资计划有直接的影响力。交通厅规划处,管交通项目的审批和资金拨付,他的省道改线项目最后能不能拿到钱,这个处说了算。市发改委投资科就更直接了——平川的项目报省里之前,必须先过市里这道关,钱峰就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孙建国显然是今晚的东道主,安排座位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张文昌请到了主位上,李春生坐旁边,钱峰坐对面。这样一来,省直的两位坐在了一起,市里的钱峰跟县里的几位混坐,陆浩明刚好挨着钱峰。
  “钱科长,”陆浩明主动给钱峰倒了杯酒,“我是平川县发改局的,姓陆。上次去市里报材料,没见到您。”
  “陆浩明?”钱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吴志刚主任上次提过你,说平川这次报上来的材料比前几年扎实多了,是你们新局长亲自抓的。”
  陆浩明心里一暖。吴志刚那个人他是见识过的——挑剔、不近人情,但只要你把活干到位了,他也会认可。上次在市发改委,吴志刚当着他的面把材料批得一无是处,但转身在内部会议上却替他说话,这种人比那些当面说好话背后捅刀子的人强多了。
  “吴主任要求严,我们也是被逼出来的。”陆浩明说。
  钱峰笑了一下,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小口。
  张文昌在主位上坐定之后,先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卤牛肉,嚼了两口,然后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叹了口气。
  “今天这个会,开得我腰都快断了。”
  “怎么?”唐树林赶紧接话。
  “省长办公会,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四点半,中间就出来吃了一盒盒饭。全省明年的财政盘子,一个字——紧。”张文昌放下筷子,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省本级收入增速下来了,土地出让金又降了二十多个点,支出压力全压在预算处。今年光是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这三项,就吃掉了新增财力的大半。投到基础设施上的钱,比去年少了。”
  在座的人都不说话了。唐树林举到嘴边的酒杯又放下了,老韩埋头抽烟,刘伟低头用筷子夹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夹,半天没夹上来。张明远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遮住了半张脸,看不见表情。
  谁都明白“少了”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年的项目比去年更难批,意味着同样的努力换回来的东西会更少,意味着在这条走廊里排队的时间会更长。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陆浩明:“陆局,你们平川今年怎么样?”
  陆浩明想了想,说:“我们报了三个项目,今天评审会算是过了。但过了评审不等于批了资金,后面的路还长。”
  “说得对。”李春生接过话头,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圈,“评审会只是技术层面的审核,证明你的项目从专业角度是合理的。但到了资金分配环节,要考虑的因素就多了。全省一盘棋,要考虑区域平衡、考虑项目的轻重缓急、考虑各市的财政承受能力,还要考虑省领导的关注重点。有时候你的项目各方面都很好,但就是因为不在省领导今年关注的重点领域里,所以排不上号。”
  “那今年省领导关注什么?”唐树林赶紧问。
  “新基建。”李春生说,“还有乡村振兴示范片区,以及淮河沿岸的防洪工程。其他的,比如普通的县乡公路改造、中小学危房加固这些,就不好说了。”
  陆浩明的心沉了一下。他的三个项目里,最急的就是省道改线配套工程,那刚好就是“普通的县乡公路改造”。如果省里的重点确实不在这个方向,那他的项目即便是评审会上表现最好的,到了资金分配环节也可能会被往后排。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知道今天这个饭局的价值,不在于听了几句消息之后唉声叹气,而在于从这些消息里找到可操作的空间。
  “李处,”他端起酒杯,“那像这种不在重点方向的项目,还有没有别的途径可以争取?”
  李春生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在座的县区干部们大多都在唉声叹气地抱怨盘子小了、标准严了,而陆浩明问的是——“还有没有别的途径”。这种问法说明这个人还没有放弃,还在想办法。
  “有是有,”李春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但需要人去盯。比如交通部的部补资金,跟你省发改委这个渠道是并行的,但很多县根本不知道怎么申请。还有就是省交通厅每年有一些切块资金,由各地市自行分配,如果你在北江市里能说上话,也可以争取一些。”
  陆浩明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部补资金、省切块资金、市本级配套——这些渠道在文件里都写着,但真正的操作方法,文件里从来不写。
  钱峰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嘴:“老陆,你们平川那个省道改线项目,如果按交通口的申报标准重新包装一下,去走省交通厅的渠道,可能比走发改委更快。发改委的盘子竞争太激烈了,全省所有的项目都在这里挤。交通厅那边相对专一,只审交通类项目,竞争面窄一些。”
  这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又活跃了几分。大家纷纷开始交流各自跑项目的“偏方”——哪个部门有什么专项资金、哪个处室有切块分配的自主权、哪个时间段去申报最容易过关。这些信息杂乱无章,但每一条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经验。
  聊了一阵,孙建国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郑重其事地举起酒杯。
  “我提一杯酒。”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举起杯子看着他。
  “咱们在座的各位,有的是省直的,有的是市里的,有的是县里的。有的是局长,有的是科长,有的是科员。”孙建国环顾一圈,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情绪上来了,“但咱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校友。”
  陆浩明愣住了。
  校友?
  孙建国接着说:“咱们这桌十一个人,有六个是燕大毕业的,五个是别的学校的。我先说我自己——九三级中文系,孙建国。老韩跟我是同一届的,法律系。”
  “我是九六级经管系的。”张明远举起手。
  “我也是九六的,哲学系。”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省财政厅主任科员也开口了。
  张文昌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我比你们都早,九一级,经济系。在燕园读了四年书,毕业分到省财政厅,一干就是二十年。”
  陆浩明攥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他来之前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燕大校友——他在平川待了七年,身边几乎没有校友。不是没有,而是燕大毕业的人很少会主动选择去平川那样的穷地方。那些年的选调生大多留在省直、市直,再不济也是去县委办当笔杆子,真正下到乡镇基层的凤毛麟角。
  可今天在这间油腻腻的小饭馆里,在这个连招牌都快看不清的包间里,这些燕大校友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忽然被一只手收拢到了一起。
  “我也说一句,”张文昌举起杯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咱们这些人,当年能从全国各地考进燕园,都是拔尖的。毕业之后散到清江省各个口子里,有在省直的,有在市里的,有在县里的,但都不容易。尤其是县里几位,”他特意看向陆浩明和老韩,“在基层摸爬滚打,吃的苦比我们多。这杯酒,我敬你们。”
  仰头干了。
  陆浩明也干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辛辣,滚烫,烧得胸腔里一片火辣辣的暖意。那种暖意不全是酒精带来的。
  接下来,气氛完全变了。大家不再提项目、盘子、资金这些让人头疼的事,转而开始聊燕园——聊南门外的小吃摊、未名湖边的石舫、图书馆占座时用的暖水瓶、冬天宿舍里永远烧不热的暖气。每一个提到的话题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场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那扇门。
  有人在哼校歌的调子,只哼了两句就停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所有人都跟着在心里把后面的旋律补全了。陆浩明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出来,像一本合了很久的书,忽然被风吹开了其中一页。
  七年前,他离开燕园的那个夏天,背着铺盖卷去火车站,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衫。火车从北往南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大山。他不后悔去平川,但这些年,从农机站的仓库到平川镇的田埂,从小官巨贪案的明枪暗箭到发改局的预算表,那些跟燕园有关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地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忙起来没时间想,闲下来不敢想——在那些被围在人群里挨骂的日子里,你顾不上想。
  可今天晚上,在这间烟熏火燎的包间里,在几个初次见面的校友中间,那些东西又浮了上来。
  郑明远哼的那两句校歌,调子不准,但在座的人心里都自动补全了。那首歌在他们入学那年是天天唱的——军训时唱,开学典礼上唱,毕业典礼上也唱。词他记不全了,但旋律永远忘不了。
  窗外的夜风吹动巷子里的槐树,树枝沙沙地擦过窗沿。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短促地响了两声又归于寂静。包间里灯光昏黄,酒气蒸腾,烟味弥漫,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这时,张文昌忽然问了一句:“陆浩明,你是哪一级的?”
  “零三级,社会学系。”陆浩明回过神来。
  “零三级……”张文昌在脑子里过着名单,“零三级社会学系——你是不是跟陈少平一届的?”
  “对,少平是我师兄,同一栋宿舍楼的。”
  “陈少平,陈少平……”李春生忽然插进来,“我认识他,他是不是在农业厅发展规划处?”
  “是的,他现在是副处长。”
  “那就全对上了。”李春生一拍桌子,“搞了半天,咱们都是一个圈子的。陈少平跟周卫东是大学同学,周卫东又跟我是党校同班的。你今天是替平川来的,北江的钱峰又坐你边上——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校友网络嘛。”
  陆浩明愣了一下。顺着李春生的话,他突然意识到今晚的饭局并非偶然——张文昌是九一级的,孙建国九三级的,他和张明远是九六级的,唐树林不是燕大的,但在座的非燕大校友也都是各自的熟人圈子里被拉进来的。一级一级的校友,从一个点出发,像藤蔓一样攀附、分叉,在清江省各级机关里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张文昌坐在主位上,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眼神因为酒意而微微有些朦胧,但语气却是清醒的:“浩明,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跟你交个底——在清江省直机关里,燕大毕业的有多少人,你猜猜。”
  陆浩明摇了摇头。
  “光是我们财政厅,就有八个,分布在预算处、国库处、经济建设处、农业处。省发改委有五个,交通厅六个,住建厅四个,水利厅三个。市委市政府那边更多,光北江市直机关里就有二十多个。”张文昌掰着手指头数着,“这还不包括已经退休的老学长和在企事业单位的。这里面级别最高的是省政府副秘书长赵永年,八五级的,算是我们的老大哥。最年轻的,可能就是你了。”
  陆浩明沉默了。
  他在平川这些年,不是不知道燕大校友在省里有网络,但从来没把这个网络跟自己联系起来过。一方面,他离省城太远了,物理上的距离就是心理上的距离;另一方面,他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攀这些关系。一个穷县的发改局长,跟省政府副秘书长之间隔了多远?那是翻多少座山都翻不过去的距离。
  但今天晚上,张文昌把这张网直接摊在了桌面上。
  “这些年大家各忙各的,联系确实少了。”孙建国感慨道,“我刚到怀江那几年,天天泡在乡镇里,连同学聚会都没参加过。后来慢慢稳定了,才开始出来走动。才发现,原来好多校友就在身边。”
  “所以你们就定期聚?”陆浩明问。
  “差不多。一个月聚一次,轮流做东。有时候在省城,有时候在下面县市。规模不大,每次十来个、二十来个人。人多嘴杂反而不方便。”孙建国压低了声音,“这里面有个门道——咱们校友聚会,不谈钱、不谈权、不谈交易。喝酒聊天,联络感情。感情到了,事就好办。感情不到,办了也是欠人情。在官场上,最贵的账就是人情账。”
  陆浩明若有所思。
  张文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擦了擦嘴,缓缓地说:“浩明,你是零三级的,我是九一级的,中间隔了十几年。按理说咱们在校时不会有交集,但今晚坐了同一张桌子,就是缘分。既然是校友,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今天在评审会上表现不错,我听老谭那边的人说了。你的三个项目,通过技术评审没问题,但到了资金分配环节,需要有人替你说话。”
  陆浩明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省里的盘子确实紧,但紧归紧,每年总还是有一批项目能批下去的。关键看谁替你说、怎么说、在什么场合说。”张文昌的语速不疾不徐,“发改委那边,周卫东已经算是一个点了,但周卫东只是个副处长,他上面还有谭新民,谭新民上面还有分管副主任,副主任上面还有委务会。一层一层,光靠周卫东一个人,推不动。”
  陆浩明点头。这个道理他明白——一个副处长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周卫东能在材料审核环节给他把关、在专家评审环节给他通气,但真正到了资金盘子敲定的时候,那是更高层级的决策,周卫东上不了那个桌子。
  “但是,”张文昌话锋一转,“如果每个层级都有一个能替你说话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陆浩明看着张文昌,等待他说下去。
  “财政厅这边,预算处我还能说得上话。省发改委的投资计划最后汇总到财政厅做资金平衡的时候,我会帮你们平川留意。”张文昌说得云淡风轻,但这句话的分量陆浩明掂得出来——省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的一句“留意”,有时候比县长亲自跑一趟省城还管用。
  “交通厅那边,”李春生接过话头,“你们平川那个省道改线项目,回头把材料发给我一份。如果发改委这边走不通,我看看能不能从省交通厅的切块资金里给你挤一点。”
  “市里这边你放心,”钱峰也表态了,“吴志刚主任对你的印象本来就不错,初审的时候我会重点推荐平川的项目。”
  陆浩明端起酒杯,站起来。他没有说谢谢——这种场合,说谢谢反而生分。他只是举起杯,环顾了一圈,然后一饮而尽。
  在座的人都端杯陪了。
  坐下之后,陆浩明心里翻腾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走廊里排队的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地浮上来——那个穿着灰扑扑夹克衫、头发花白、后背贴着墙站着的中年男人,那个在门口被拦在外面、拿着工作证往门卫手里塞的胖子,那个在天井里抽着烟、骂了一句“妈的,那不是更难了”的年轻科长。
  那些人都没有坐在今晚这张桌子上。
  而他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他的项目比别人好多少,而是因为他碰巧是燕大毕业的,碰巧遇到了陈少平,碰巧被唐树林拉来了这个饭局,碰巧坐在了一群校友中间。这一连串的“碰巧”,背后是一张他七年来从未动用过的网络。
  他不喜欢这种东西。但他也知道,在省城跑项目,光靠硬骨头是不行的。你想为平川的老百姓拿到真金白银,就得学会在这个游戏规则里生存。校友网络不是最好的一种规则,但它是现实存在的,是所有规则里最温和、最有人情味的一种。
  “浩明,”张文昌站起来,端着一杯酒,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老学长在这里提醒你一句——校友网络是个好东西,但你不能一直靠别人搭桥。有人给你搭桥了,你要学会自己在省城交朋友、铺关系。你不可能每次来省城都有人等着接待你,你要有自己的圈子。”
  陆浩明站起来,郑重地端起杯子:“张处,我记住了。”
  “还有,你那个材料被退回的事情不要放心上,更不要把责任推给任何一个人。”张文昌碰了碰他的杯子,“前年,我在财政厅亲眼见过有人因为推卸责任当场被停职。在这个圈子里,该扛的时候就要扛,扛得住的人才有前途。”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张文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大家,“各位校友,今天晚上这顿饭,我做东。下次聚会定在下个月第三个周末,地点咱们再定。到时候希望大家都有好消息。”
  这一晚,陆浩明喝了很多酒。但他没有醉。
  回到招待所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巷子里漆黑一片,老板娘早就睡了,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摸黑开了房门。屋里还是那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但他已经不觉得难闻了。这是他在省城的落脚点,至少这一趟没有白来。
  他坐在床边,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薄薄的窗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少平的名字,想发条消息,但看了看时间,太晚了,又把手机放下了。
  今晚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基层,你靠的是干事——把路修好、把坝修牢、把学校盖起来,老百姓看得见,领导也看得见。但到了省里这个层面,能干事的县多了去了,每个县都有几个拼命三郎。光靠干事不行,还得有人替你说话。
  而那些能替你说话的人,不会因为你材料写得好就替你说话。他们要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帮——看你懂不懂规矩、讲不讲情义、扛不扛得住事。他想起赵国栋的笔记本,还有那句“既会干事,也要会做人”。他用七年时间学会了前半句,后半句,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退了房。在招待所门口又遇到那个胖老板娘,她正拿着水壶浇门口的两盆绿萝,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还行。”陆浩明说。
  “那就好,下次再来啊。”
  陆浩明笑了笑,背着那个帆布袋,走进了省城早晨的阳光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的凉意,但阳光已经有温度了。街上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夜的叶子,环卫工人还没扫完,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他走到街角,拦了一辆去长途汽车站的出租车。坐进后座,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看着省城的街景缓缓往后退——省政府大院、发改委大楼、茶楼、饭店、那条窄得只能走一个人的巷子。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少平发了一条消息。
  “师兄,昨晚跟几个校友吃了顿饭。财政厅张文昌处长、交通厅李春生科长都在。他们答应帮忙。谢谢你牵的线。”
  过了两分钟,陈少平回了。
  “张文昌是你大师兄,九一级的,在财政厅干了快二十年了,说话有分量。他肯帮你,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本事。运气是你遇到了他,本事是你在评审会上表现好,让他觉得你值得帮。”
  陆浩明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明白了。回去继续干活。”
  车窗外,省城的楼群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厂房和农田。大巴驶上了国道,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平原变成丘陵。远处的山层层叠叠,青灰色的一片,跟来时看到的风景一模一样。
  山还是那些山,但他觉得,翻山的路上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预告:第425章《省发改委有个师兄》——陆浩明回到平川不久,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省发改委投资处新调来一个副处长,姓孟,叫孟之杰,零二级社会学系的,是他在燕大同一个教授门下的嫡系师兄。而这位孟师兄,恰好分管的就是中央投资项目的汇总平衡。)


  (https://www.lewenn.com/lw70505/4639710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