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全县都来找我
第四百一十五章全县都来找我
资金分配方案定下来之后的一周，发改局的接待量明显上升了。最先来的是那些已经被列入第一梯队项目的乡镇代表。他们来的目的很明确——确认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那天上午，双桥镇的副镇长来了，还是上次那个旧公文包，他进门之后把一份材料放在我桌上：“陆局长，我们那个项目，材料已经补齐了。想问问资金什么时候能拨？”我翻开那份材料看了一眼：“财政部门还在走流程，预计月底前能到位。”他说：“那就好。我回去跟施工队说，让他们先做准备。”他没有多坐，站起来走了。
紧接着，柳河镇的吴敏也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在椅子上坐下来：“陆局长，我们那个项目，前期工作已经做完了，想问问资金到位的具体时间。”我告诉她同样的话：“月底前能到位。”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安排下一步。”她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陆局长，今年我们镇的项目能排上第一梯队，多亏了你。”她推开门走了，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就不需要再等任何回应了，她已经确认了门口那道光线的方向。
到了周三上午，来找我的人开始换了。之前来的是已经排上项目的，现在来的是排第二梯队的。那天下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自我介绍说他是石门乡的副乡长，姓刘。他说：“陆局长，我们乡那个项目，排在第二梯队。我想问一下，如果第一梯队的项目有资金结余，能不能优先考虑我们？”我打开全县项目汇总表，找到石门乡那一栏：“你们的项目前期工作做到哪一步了？”他说：“可研报告已经做了，环评也过了，就差资金到位。”我合上汇总表：“如果第一梯队有资金结余，我会考虑。但你要先把材料报齐，现在你们报上来的材料还缺一份用地预审意见。”
“那我去催一下国土那边。弄好了再报。”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那扇门在他身后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缝，像是在等着他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省掉敲门的动作。
那天下午，又有人来了。这次是水利局的一个科长，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表格：“陆局长，我们局明年的水利项目预算已经报上去了，但发改局的初审意见还没出来。想问问进度。”我查了一下台账：“你们那份材料我上周已经审过了，意见已经转回你们局里。如果没收到，可能卡在中间环节。”他没有多留，道了谢，推开门走了。
傍晚的时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站在一楼大厅里，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楼梯口，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块地砖，像是在判断自己该不该走上去。站了大约两分钟，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刘主任正好从二楼下来，看到那个人转身离开的背影：“这个人我认识，是双河村的老支书。以前来过几次，都是来问村里那条灌溉渠的事。以前他来的时候，还能直接找到人。现在他站在一楼大厅里，不知道找谁。不是他不敢问，是来发改局的人太多了，他还没想好该排在哪一队。”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站在门口，像是在等那道已经半开的门被彻底推开。
第二天上午，双河村的老支书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下：“你就是新来的陆局长？”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是，您请坐。”他走进来，没有坐：“我是双河村的，姓刘。村东头那条灌溉渠，前年就开始说要修，去年报了一次，今年又报了一次，批不下来。我来问问，今年有没有希望。”我翻开全县项目汇总表，找到双河村那一栏：“你们村的灌溉渠项目，目前在第三梯队。如果资金有结余，我会优先考虑。”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下：“前年也是这么说的。去年也是这么说的。”他站在那里，没有多留，转身走了。那扇门在他身后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缝，像是在等着他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省掉敲门的动作。
周六上午，我在办公室里把这一周的接待情况理了一遍。来找我的人分三类。第一类是已经排上项目的，确认资金到位的具体时间。第二类是排第二梯队的，询问资金结余的情况。第三类是排第三梯队的，想知道有没有希望。双河村的老支书，就是第三类。他前年、去年都来过，今年又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坐下，只是在门口问了一句，然后就走了。他那种姿态——进门，问一句，听完答案，走人——让我意识到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每次得到的答复都很相似，但他每次都会再来。那根扁担横在他肩膀上，两头都已经压弯了。
那几天，发改局一楼大厅的人流量比平时明显增加。刘主任每天下班前会在走廊里站一会儿，看那扇玻璃门的开合次数。有一天傍晚他跟我说：“今天来的人比上个月同期多了将近一倍。有些人是来过几次的，有些人是第一次来。不过凡是在任期内来过发改局的人，都不会只看一眼就走了。”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当晚，我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一周来找我的人名和单位列了一个名单。名单上写了将近二十个名字，分别来自双桥镇、柳河镇、石门乡、双河村、水利局、县农经站、国土局、教育局、交通局。名单上有一排名字，分布在不同的部门和乡镇里。他们坐在那张椅子上说的事情不一样，但落座之前都先确认了一下那道门槛。他们不会天天来，但下一次来的时候，他们依然会以同样的方式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敲门，进门，坐下，站起，离开。那扇门不会因为人多就变窄，它只会因为被反复推开而慢慢变轻，直到某一天不需要用力就能推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些尚未闭合的诉求，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那道门槛已经被踩过很多次了，它不会在下一阵风来时被吹走，而那些人还会再来，直到他们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远处县城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把发改局门外的台阶照成灰白色，像是在等待下一个脚步在恰当的时候落下来，完成它最后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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