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省委书记批示
第三百九十二章省委书记批示
批示下来的那天是周三,上午十点多。
我当时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新到的文件,李阳打来电话,声音没有平时那么随意:“小陆,正式的批文下来了。省里已经转到了市里,市里又转到了县里,你今天下午应该就能收到。”他顿了一下,“内容跟你之前听到的差不多,肯定了做法,要求总结经验、稳妥推广。但落款写的是省委书记的名字,不是转述的。”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走廊里说的,旁边有人经过。我握着电话,窗外的天阴着,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潮润的凉意。
当天下午,批文的正式文件到了。机要渠道,牛皮纸信封,盖着县政府的转文章。我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红头,落款是省政府的章,内容不长,只有短短几句话:“平川县平川镇土地流转试点做法具有推广价值,请总结经验,稳妥推进。”下面签着省委书记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
我拿着那张纸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纸很薄,油墨已经干透了,签字栏的笔画不像打印体那样均匀,收笔处有一点轻微的顿挫,像是签的时候笔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下。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正在沿着窗框边沿缓缓移动,叶尖正好触到了窗框的夹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缝隙的宽度。批示下来了,落款是省委书记的名字。那几行字已经不再是转述或者传闻,它被印在纸上,盖了章,落了款,已经进入到可以被人查看、引用和存档的程序里了。
李建军下午来办公室送材料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纸,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来。他的目光在纸面落款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批文到了?”他问。我说到了。他没有评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材料放在桌上,走了。
当天傍晚,李长山打来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有一种正在整理措辞的停顿:“批文到了,村里有人已经听说了。”我站在窗边,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是县里有人先打电话到合作社问了一下情况,那通电话的内容在村里传开了。他顿了一下,“你那边准备好就行。”
批示落地的第二天,县农经站的刘站长先来了。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是上午十点多直接到了合作社门口,周老板后来告诉我,刘站长当时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屋,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又回到车旁边,点了一根烟。我在电话里听完,说那他要看什么。周老板说:“他没说要什么,也没有问谁,转了转就上车走了。”
第三天上午,马副县长亲自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脚上是一双沾着灰的黑皮鞋。他站在合作社门口,没有急着进屋,先看了一眼公告栏上的评估汇总表,然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这边有没有准备一套完整的材料?”我站在台阶上:“有,从地力评估到合同备案到分红明细,都已经整理好了。”他说:“那拿给我看看。”
我进办公室把材料拿了出来,厚厚一摞。马副县长接过材料,就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那张旧桌子上翻了起来。他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了一遍,翻到合同备案那部分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其中一页的边角折起来,翻到下一页,然后继续往后看。他一页一页地翻完,合上材料,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材料准备得还算齐。”然后站起来,朝地头方向看了一眼,沿着来路走了。
批示下来的第五天,县里召集了一个专题会。那天上午九点,县委大院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马副县长坐主位,刘站长坐在旁边,还有几个乡镇的负责人,加上省里下来的一个研究员。会议的主题是“落实省委书记批示精神,总结平川镇试点经验”。马副县长先发言,话不多:“省委书记做了批示,说明我们县土地流转试点的方向走对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怎么把这个经验总结好、推广好,让其他乡镇也能走通这条路。”
刘站长随后通报了石槽沟试点的基本情况,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石槽沟的试点之所以能走通,不是因为它条件好,是因为流程走得实、群众参与度高。这一点,值得其他乡镇参考。”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记笔记。
下午回到平川镇,李建军在走廊里问了一句:“会开得怎么样?”我说:“马副县长肯定了石槽沟的做法,也提了推广的事。”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批示下来了,会也开了,下一步来的人会更多。你得想好,谁来问什么、怎么答、谁能说、谁不能说。”
接下来的一周,石槽沟的来客名单开始变长了。县农经站的人来了两趟,带着笔记本,在合作社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把地力评估的流程从头到尾问了一遍。市里也来了两个人,一个科长一个干事,在地头走了一圈,问了合作社的运营模式,然后沿着田埂走回停车的地方,没再多留。省里那个研究员也来了,蹲在地头用尺子测了一块地的边界,在笔记本上画了几条线,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这个地块的划分方式,比我在别的地方看到的更细。”
李长山在合作社门口放了一本旧台历,每天来的人他都用圆珠笔在日期下面记一行:“县农经站两人”“市里两人”“省里一人”。他翻着台历跟我说:“来的人越来越多,问的问题越来越短。这说明他们不是来找茬的,是来确认风向的。”他合上台历,“来的人多,但你不用自己去面对每一个人。”
批示下来的第十天,方远发来一条消息。他说:“省报要做一篇后续报道,跟进批示的落实情况,问能不能再安排一次采访。”我回他:“采访不用安排,你随时来,地就在那里。”他回了一个字:“好。”
路灯已经亮了,路面上的车辙印比之前又深了一些,有些是被拉菜的三轮车压出来的,有些是被外来车辆的轮胎碾出来的。走到双河村口的时候,我没有停。批示下来了,省、市、县都动了,石槽沟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有人是来帮忙的,有人是来看风向的,有人只是路过。批示是给人看的,那些已经翻过的土、长出来的菜、签过字的合同,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页纸只是一个标记,路已经在它下面铺开许久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些尚未落定的关注,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批示已经落地了,地里的菜还在长,来的人还会继续来。那扇门开着,风正在从锁扣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把那些还没有被说出口的声音一一铺平。窗台上那盆绿萝正在沿着墙面的裂隙缓慢地绕紧自己,它已经绕过了那道夹角,正在调整角度准备把自己绕上去。而石槽沟那块地,已经在这段时间里,被反复确认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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