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矛盾来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矛盾来了
第一批菜卖出去之后的第五天，周老板把账目贴在了合作社门口的公告栏上。那天上午，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用手把纸边压平，然后用一块磁铁压住上角，又蹲下来用石头压住下角，像是怕风把那张纸吹走。
纸不大，是那种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行字——菜品名称、重量、单价、总价。字迹工整，数字清楚，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读起来毫不费力。他贴完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当天下午，公告栏前面就围了几个人。有人蹲下来看，有人站在后面踮着脚看。有人看了一遍就走了，有人站在那儿反复看了几遍。最先提出质疑的是老赵的邻居。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问我：“陆镇长，这批菜卖了多少钱？”我说数字已经写在纸上了，你可以自己看。他又看了一遍：“那这批菜的成本是多少？人工、种子、肥料、滴灌带，这些都没算进去。光看卖价，看不出到底赚了多少。如果成本高，扣除之后剩不了几个钱。”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要闹事，是在确认自己该不该迈出下一步。
当天晚上，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合作社的账目不够清楚，有人说周老板赚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人说如果成本不算清楚，年底分红就是个空话。那些观望的人听了这些话，原本向前迈的脚步又收了回去。有人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这批菜卖出去之后就开始有声音了——不是反对的声音，是在探讨分配方式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老赵来找我。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陆镇长，昨晚村东头有人聚在一起讨论合作社的账。说菜卖了多少钱，成本是多少，剩下来的利润怎么分，谁都不知道。”他在门口蹲下来，“他们不是反对合作社，是想知道钱是怎么分的。你要是能把账目公开出来，那些议论就停了。”
“成本清单，我会让周老板列出来，贴在公告栏上。收入、支出、利润，一项一项列清楚。”
老赵蹲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回去跟他们说，过两天再看。”
当天下午，周老板在合作社办公室里重新整理了一份成本清单——种子多少钱、肥料多少钱、滴灌带多少钱、人工费多少。他整理完之后来办公室找我，把那份清单放在桌上，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陆镇长，账目我已经列出来了，接下来如果有人再质疑，我会把合同翻到相应的条款，指着那条白纸黑字解释给他听。”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把清单收进文件夹里，转身走了出去。
成本清单贴出去的那天下午，公告栏前面又站了一些人。老赵的邻居看完之后没有多问，走了。又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来找我：“成本我看了，我能理解。我只有一个问题——年底分红，是按人头分还是按面积分？”我说按面积分，入股的土地面积越大，分得越多。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那一天，矛盾已经浮出水面了。村东头有一户人家，姓李，之前观望了很久一直没签。他说自己的地靠近水源，比别的地好。如果真的按面积分，他觉得自己亏了。他来找我的时候语气不算冲，但态度很明确：“陆镇长，我那块地跟别人不一样，不能只按面积分。你总得给个好地一个好价。”我告诉他，合同里写的是按面积计算，不是按质量分级。“那合同是你们定的。”他说，“你们定的，你们说了算。”
那些观望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那道门槛的承重。有人觉得合同条款不够细，有人觉得账目不够透明，有人觉得分配方式不公。那些声音起初很零散，各自在不同的地头、路口、院子里响起。但后来它们渐渐聚拢了。有一天傍晚，村东头的路灯下面围了五六个人。他们在商量一件事——要不要联名要求重新调整分红方式。
老赵是在那天夜里来敲的我的门。他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窗边：“陆镇长，你今天听说了吗？”我坐在办公桌后面：“听说了，他们觉得按面积分不公平，好地应该多分。”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那你怎么看？我说种菜不是看地好不好，是看人会不会种。周老板种的地，不管在哪块地上，长得都差不多。好地跟差地的差距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大。”他转过身来，“你要是不把这件事解释清楚，村东头的人就会一直觉得吃亏。”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那段时间，石槽沟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观望者与签约者之间的间隙，正在慢慢扩大，像一条被反复踩踏后正在缓慢裂开的路面。公告栏上贴了成本清单和收入明细，但还不够。而那些观望的人，正站在自己的地头，等着看那些已经签了的人会不会在年底的分红中拿到钱，然后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脚该落在哪里。
风穿过田野时，正把那些未签的目光重新排列成一行。那扇铁门已经合上了，锁扣入槽，但门外的风还在继续改变方向。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些尚未翻完的地块，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而那道门槛，正在被那些观望的目光重新丈量，等着下一次被确认它的高度是否足够承受更多人的重量。
风穿过田野时，已经把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裂缝边缘重新打磨过一次了。而那道门槛上的脚印，已经被新的鞋印覆盖了一部分。那些观望的目光，正在等待一个比菜价更明确的信号——看到那些已经签了的人能拿到钱，看到公告栏上的账目能够对得上，看到那道门不会在身后合上。等到第一批分红落地的时候，那些观望的目光，就会跨过那道门槛，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下他们最终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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