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书记支持我
第三百五十八章书记支持我
消息是县农经站刘站长在电话里透露的。那天下午我正蹲在石槽沟的地头看新一批菜苗的长势,手机响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省里的调研组已经定了,下周三到县里,周四到你们镇。带队的是省农业厅的一个处长,姓周,以前在基层干过,问的问题会比较细。”
“风险保障金的事已经办妥了,专户开了,钱到了。”我说。
“那就行。”他顿了一下,“但有一条,我提前跟你说一下。你们那个试点报上去之后,有人跟县里提过意见,说试点选得太偏,规模也不够大,代表性不强。你要有心理准备,调研的时候可能会有人拿这个说事。”
“谁提的?”
“不清楚。但话已经传到县里了。”他没有多说,挂了电话。
我蹲在田埂边上,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地里的菜苗正在均匀地接受滴灌,周老板正在远处指挥工人调整水压,李长山扛着锄头刚从村口走出来,看到我还蹲在原地,放慢了脚步:“出什么事了?”我说有人对我们的试点有意见,说我选的地方偏,说规模不够大。他没接话,把锄头靠在田埂边上,也在旁边蹲了下来:“偏不偏,不是听他们说的。是听这块地自己说的。地不会说话,但长出来的东西会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省里的人来看的时候,他们看到的不是偏不偏,是菜长得齐不齐。”
当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有人对我们的试点有意见,说明省里的调研组还没来,平川镇的土地流转试点就已经被摆到了桌面上。那些人不会直接反对,但会通过“选址偏、规模小、代表性不强”这些话,试图动摇上面的人对这个试点的信心。
那些在背后递话的人,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让省里的人觉得,这个试点不够格。但他们的动作也让我确认了一件事:如果他们真的觉得这个试点不重要,就不会花时间在背后递话。
那盆绿萝沿着窗框向上延伸了几厘米,卷须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是在替我试探那面墙的粗糙程度。我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卷须尖端,它绕上了我的手指,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周三上午,我去县城参加省里政策落地的协调会。散会之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排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走路不快,带着一种像是时常下乡的人特有的脚步节奏。他主动伸出手:“你是平川镇的陆镇长吧?”我说是。他说他是县农业局的,姓吴,分管农经工作。“你那个试点,我看了材料。”他说,“材料做得不错,但有人反映选址偏、规模小,代表性不够。如果省里来的调研组也这么看,你这个试点就可能被放一放。”他松开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你最好提前想好怎么回答。”
当天下午,我骑车去了石槽沟。李长山正在合作社的简易办公室里整理台账,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份合同盖上村委的公章,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我说有人觉得我们的试点规模小,代表性不够,想把我们往后排一排。他把章放回抽屉里:“你觉得我们的试点规模小吗?”我说不小,对于一个村来说已经够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你就这么回答。”
周四上午,县里来人了。来的是县农经站的刘站长,他不是来检查的,是来提前看一遍现场,跟农经站的同事一起沿着田埂走了半圈:“省里的调研组周四来,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说风险保障金已经到位了,合同台账也整理好了。
他沿着田埂走回地头,蹲下来看了一眼菜苗的根部:“规模确实不算大,但起步阶段的试点,规模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要走得稳。省里的调研组来的时候,你不用解释为什么选在这个村,你只要让他们看到地没有荒,人没有闲,钱没有白花。”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这样,周四见。”
刘站长走了之后,我在田埂边上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那段新路往回走了一段。
周四早上,省里的调研组到了。三辆越野车,一辆中巴。刘站长站在镇政府门口等着,我站在他旁边。周处长走在最前面,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系领带。他站在镇政府门口,没有先进办公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去村里看看。”
我们去了石槽沟。那三辆越野车沿着新路开进村口,停在合作社的简易办公室门口。省里的调研组进了办公室,没有马上看材料。周处长走到墙边,看了一会儿墙上贴着的图表,在一张标注着流转地块编号的示意图前停了一下:“你们这个流转模式,农户都愿意签吗?”我说愿意,第一年签了十二户,今年又有三户主动来签了。“那你们是怎么让农户相信的?”他问。我说合同是规范的,租金一年一付,合作社是跟村委签的协议,村民能看到租金到账。
他没有继续追问,转头去看下一张图表了。他在办公室里待了大约三十分钟。从办公室出来之后,又沿着田埂走了半圈。在地头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菜苗的叶片,然后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临走前他回了一下头:“你们这个试点,走得稳。规模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如果其他乡镇都像这样起步,省里就不用担心试点跑偏了。”
当天晚上,我沿着那段新路走了一趟。路灯已经亮了,路面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石槽沟那边,调研的人已经走了,菜还在长。那些在背后递话的人,他们的声音已经被覆盖了。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过那片刚刚被省里的人踩过的田埂,绕过地头,贴着地面,一直铺向远处那些正在等待被翻开的土地。有人在背后递过话,有人想把这个试点往后挪一挪,但调研组的人亲自看过了,在田埂上蹲了下来,伸手拨开叶片,看完了菜根和土壤,然后说了一句“走得稳”。下一次会议桌上,当有人再拿“选址偏”“规模小”来说事的时候,这句话就会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新的支点——它可以被重复、被引用、被当做证据。
我推开铁门,走进院子,在月季花盆旁边蹲了一会儿。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着,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枝蔓越长越长,已经快触到窗框的另一边了。风穿过院墙的时候,我听到远处田野里传来一阵低沉的机器声,持续了一小段,然后停了,像是完成了今天最后一道工序。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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