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土地流转试点

第三百五十五章土地流转试点
　　合同签完的第三天，邻县那个农业合作社的人来了。一辆蓝色小货车，拉着几袋化肥和一捆滴灌带，停在石槽沟村口的空地上。开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穿着深蓝色工装，下车后站在车旁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远处那片刚签约的土地上停了一会儿：“地看了，土样也测了，今年先试种三十亩蔬菜。”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这片地的土质还行，就是缺有机质。先种一季叶菜，翻地的时候多上点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开始整地，你帮我找几个本地人干活，工钱按天算。”
　　消息传到村里之后，李长山在村委会门口贴了一张招工告示，写的是“招零工，日结”。当天就来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人扛着锄头，有人空着手。合作社的人带着他们下地，拉线、起垄、铺滴灌带。村里人站在田埂边看了一会儿，有人蹲下来摸了摸滴灌带。有人开始问这是干什么用的，旁边的师傅一边干活一边搭话，他们问一句答一句。几个蹲在田埂上看热闹的村民说：“这是新方法，以前没见过。”“要是真能种出东西来，那明年我们也把地流转出去。”
　　那几天，合作社的人下地早，收工也早，中午有一顿简餐，菜是镇上买的，饭是村里一户人家帮忙蒸的。李长山有几次扛着锄头经过，在田埂边站一会儿。有一天傍晚，他在田埂边上坐下来，隔着几步远看着地里的人正在收工：“地流转出去之后，村里人反而有活干了。”他站起来，“你在平川镇这几年，先是修路，后是建厂，现在又搞土地流转。你像是要把平川镇能翻的土地都翻一遍。”
　　我也在田埂边上坐下来，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收工的村民：“路修好了，厂子开了，地也不能荒着。路通之后，车才能进得来。”他也蹲下来。我们并排蹲了一会儿，他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条路，是越走越宽了。只要别停就行。”
　　从石槽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段路的路灯已经亮了，路面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车辙印又多了几道。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着，叶片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
　　第一批蔬菜种下去之后，我每隔几天会去地里看一次。合作社的人在地里安装了滴灌，菜苗长势不错，第一批菜苗，是在三周后开始有模有样的。最开始是一小片嫩芽，被地膜保护着，仔细看才能看清。到了第二周，叶子展开了，颜色也深了，远远看过去能看出整齐的垄和滴灌带留下的湿润轨迹。第三周，菜苗已经长到手指高。有村民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有人伸手摸一下叶片，用指腹轻轻捻过叶面，像是在确认叶片的厚度。菜苗长到第三周的时候，有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说“这块地以前种玉米，从来没长这么齐整过”。旁边的人接了句“那是你没舍得下肥”。他像是要把那片叶子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虫眼，又像是单纯想确认这片地是不是真的不一样了。
　　陈师傅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在地头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最边上那棵菜的叶子：“这菜长得不错。要是能卖出去，明年我也把地流转出来。去年我家那块地荒了半年，草长得比人高。”
　　消息传得比菜长得还快。石槽沟试点的情况传到了临近的村子，有人骑车过来，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又走了。还有人带着孩子来看，让孩子指认菜苗的形状。有人当天下午就去找李长山，问自己那块地能不能也流转出去。李长山说今年名额已经定了，明年再看。那人说那我先登记。
　　那天下午，我在村委会门口遇到了李长山。他正蹲在门槛上抽一根烟，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地面还温着：“第一批菜长起来了，已经有人在问了，说要是明年能继续种，他们也把地交出来。”我蹲下来，在一级台阶上坐下来：“那明年流转面积可能会扩大。”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门槛边的泥地上：“你先把这一批种好再说。地不会跑，它就在那里等着。”
　　土地流转试点推开之后，尝到甜头的人开始不停的打来电话，或者在镇口遇到我的时候侧面打听几句。李长山后来在村委会门口碰到我说：“现在来问的人比以前多了，有人想把自己那块坡地也流转出去。还有人问我，菜卖出去之后，他们能不能学这个种法。”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你这一把火，已经有人跟着烧了。”
　　五月中旬，第一批蔬菜采收的时候，合作社来了一辆货车。一筐一筐的蔬菜搬上车，套着塑料网袋，码得整整齐齐。我站在田埂边上，看着那辆货车沿着新路开走的时候，李长山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你这条路，确实越走越宽了。”
　　那天傍晚，我沿着那段新路走了一趟。路面上的车辙印比之前更多了，路灯已经亮了，在暮色中铺开一条灰白色的光带。石槽沟那边，第一批流转的土地已经收了菜，第二批正在翻地，第三批的意向名单也正在慢慢变长。合作社的周老板说，如果市场稳定，明年会在石槽沟扩大种植面积，还会考虑建一个简易的蔬菜分拣车间。
　　天黑之后我回到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卷须已经触到了窗框与墙面的夹角，正在调整角度准备绕上去。风穿过那扇半开的窗户时，我听到远处田野里传来一阵低沉的机器声。我走到窗边，朝石槽沟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夜色很深，看不清那边的灯光。机器声持续了一小段，然后停了，像是完成了它今天最后一道工序。
　　这一批流转出去的三十亩地，不但没有荒，还长出了比往年更好的收成。地没有荒，人没有闲，钱也没有少。而这些在秋收之后会变得更加明显——那些流转了土地又返聘回来务工的农户，他们的账本会在年底多出一栏。那些还在地里观望的人，会在秋天之后慢慢聚拢过来，把那些已经被踩实的垄沟填满。而石槽沟，也正在平川镇的地图上，慢慢地长出新的轮廓来。
　　土地流转试点的第一批蔬菜已经长出了真叶，第二批已经准备播种了，第三批的意向名单也正在慢慢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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