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权力大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权力大了
李建军是周二下午来找我的。他没有敲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等了几秒才开口:“陆镇长,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他走进来把名单放在我桌上,是村级班子换届摸底工作的初稿:“人选我们已经初步梳理了一遍,有几个村的支书年龄偏大,需要提前考虑接替人选。你看一下,如果没有意见,我就按这个思路往下推。”
我拿起那份名单看了一遍,把几个需要调整的地方跟他交换了意见。他走后我又看了一遍,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了一个“可”字。这是书记不在之后第一个由我独立签字的人事事项。我签了这个字,就意味着我正式介入了全镇的人事安排,以前这一步归书记管,现在归我了。
我把名单放在桌上,在页边用铅笔加了几行备注。他看了一眼那些备注:“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以前是书记做的。你现在做的不光是镇长的活,还兼着书记的活。权力大了,但错的成本也大了。”我拿起笔,在“同意”栏的后面签了我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的声音,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周四上午,小赵来办公室送一份材料。他站在我桌前等我看完,然后说了一句话:“陆镇长,您现在说话比以前管用了。以前您说一个事,下面的人会先看书记的意思。现在没有书记了,您说了就算。您说话管用了,别人就会更愿意靠近您。”他这句话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权力大了,靠近你的人也会多起来。
周五傍晚,我在院子里碰到了张福来。他蹲在农机站门口,像是在等我走过去。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权力大了,找你的人会多,对你客气的人也会多。但你要记住,他们冲的是你手里那支笔,不是你这个人。你要分得清谁是真来找你办事的,谁是来试你深浅的。”我蹲下来:“你遇到过这种事?”他想了想:“遇到过。以前管农机站的时候,也有人来找我递烟,说想优先用机器。后来发现,不是机器坏得急,是人想得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比我聪明。不用我多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权力大了。但权力不是用来感受的,是用来做决定的。每一个决定都对应着一条线,签字的时候那条线就会被接通,然后电流就会顺着它流到另一边去。”
周一上午的班子会上,我坐在主位上,把村级班子换届摸底工作的初步方案过了一遍。讨论的过程中,赵永刚提了一个建议,李建军补充了一个方向,我综合了他们的意见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说:“那就按这个方向推进。”散会之后我坐在会议室里没有马上离开,桌面那道白印已经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那道印痕不是一天形成的,但它是被反复确认过的。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农机站门口帮张福来清理一台旧柴油机的滤芯,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先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县城一家建筑公司的,姓马,在平川镇做过几个小工程。他的语气很客气,像是一个正在确认门牌号的人:“陆镇长,听说平川镇今年有几个基建项目要动,方便的话,想约您吃个饭,了解一下政策走向。”
我蹲在农机站门口,柴油机的滤芯已经拆下来了,正在用柴油浸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我说:“马老板,政策文件都在公开渠道可以查到,您要是想了解,可以关注县里的招标信息。”他说好,然后又补了一句:“那下次有机会再联系。”他挂了电话,像是已经把门牌号记下了,正在决定下次该在什么时间重新敲门。
我蹲在原地,柴油的气味还没有散尽。张福来正在旁边用抹布擦手,他没有问我电话是谁打来的,把抹布扔进油盆里:“你现在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别人打电话来,不是因为你人好,是你手里有签字权。”他拿过那根油管,对着光看了看接口处的磨损程度,“你要习惯这种电话,但也要学会怎么接。”
我回到办公室之后,把那通电话的记录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没有标注名字,只写了一行字:“下午接到一个建筑公司来电,问基建项目。”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权力大了之后,最先变化的是别人看你的方式。
第二天早上我去食堂吃早饭,走到取餐口的时候,刘建多给了一个煎蛋:“陆镇长,你今天忙不忙?”我说还行。他像是找了一个可以搭话的节点:“听说镇里今年要修一条路,是从石槽沟那边接过来的?”我把托盘端起来:“还在规划,有消息会公布。”他点了点头。
以前在食堂,大家各吃各的,偶尔有人端着碗走过来坐一会儿。现在有人开始在我坐下来之后才起身去打饭,有人在我坐下来之后放慢了吃饭的速度,有人端着碗从别的桌子挪过来,坐下了却不急着开口,像是先用自己的沉默打一个底稿。有人只是为了确认我已经在桌子对面坐稳了,才把他的勺子伸进汤碗里。
权力大了之后,第二个变化是消息走得比以前更快了。
周三下午,小赵来办公室送一份材料的时候说:“陆镇长,我今天在村里听到有人在传,说您最近批了几个项目,批得比预期快。有人说您是想在这段时间多干出点成绩来,好让自己站稳脚跟。”我停下手里的笔:“那你怎么看?”他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您在干实事,不是干给别人看的。”
那些传言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有人希望通过这些传言让我变得更谨慎一些,有人希望通过这些传言让我收着点,也有人只是习惯性地传话。他之所以传这个话给我,不是因为他信这些传言,是因为他想让我知道有人在传,好让我有所防备。
周四傍晚,我在院子里碰到了张福来。他正蹲在农机站门口修一台旋耕机的刀片,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换下来的旧刀片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磨损程度:“你现在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做决定,有人替你挡着。现在没有人替你挡了。别人看你,不是看你能干多少事,是看你每次签完字之后,有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你。”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你签的字越多,盯着你签字的人就越多。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一直在那里。”
周五下午,我骑车去了一趟石槽沟。李长山正在院子里编一只竹筐,竹条在他手里弯成弧线。我在他对面蹲下来,把这段时间的事跟他说了,包括那通建筑公司的电话、食堂里那碗面、那些传言。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把手里那根竹条弯好:“你现在的位置,已经有人开始接近你了。这是正常的。位置越高,靠近你的人就会越多,想试你的人也会越多。你要做的不是躲开他们,是分清楚谁是真的。”他把最后几根竹条编进去,然后用刀把边缘多余的竹篾削掉,“你现在这个位置,让你能做的事变多了,但也让别人的眼红变多了。”
权力大了,是一把正在被反复校准的扳手。我只是刚刚把它握稳了。接下来的问题是,这把扳手该拧哪些螺栓,拧紧到什么程度,拧完之后会不会留下新的划痕。天黑之后我沿着新路走了一段,路灯已经亮了,路面上的车辙印又多了几道。那盆绿萝正在沿着墙面继续延伸,卷须已经触到了新的支点,正在调整角度把自己绕上去,像是在替我把下一段还没被触及的路提前探好深浅。
风穿过那道缝隙时,发出极其细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拧紧。那扇铁门已经合上了,那道缝隙已经被重新封好了,不会再有多余的晃动。我沿着路面往回走,鞋底踩在沥青上几乎听不到声音。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把路肩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我知道,那些已经落定的和正在成形的一切,都会在明天的晨光中被重新审视、调整、加固。而我现在握在手里的那把扳手,也终将在某个决定性的瞬间,找到它最合适的扭矩。
(https://www.lewenn.com/lw70505/4639717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