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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书记送行


第二百九十九章书记送行
  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镇政府门口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我从办公室窗口看到赵国栋推开车门下来,站在门口没有动,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又看了一眼镇政府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处停留的时间都比平时长一些,像是在确认他走之前,这些地方还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李阳从副驾驶下来,没有跟着他走进院子,站在车旁点了一根烟。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手里,像一件还没决定怎么处理的旧工具。
  我下楼的时候赵国栋已经走到院子中间了。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脚上是一双磨得很旧的黑皮鞋,鞋尖上有一道刮痕,被露水打湿之后显得更深了。
  “赵书记。”我在台阶下面站住。
  “走,带我去看看那条路。”他说。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去看那条路,他也没有解释。我骑上摩托车在前面带路,他开车跟在后面。从镇政府到石槽沟的那段路上,摩托车后视镜里那辆黑色桑塔纳一直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不急不慢,像是在测量这段路的长度。
  到了石槽沟村口,他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从驾驶座出来的时候没有关车门,像是很快就要走。
  “这条路,我还没从头到尾走过。”他说。
  “那就走一次。”我说。
  他沿着砂石路开始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却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自己的体重测试这段路基的承受力。路边有村民在地里干活,有人直起腰来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了。
  走到第二座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桥面不宽,一台拖拉机勉勉强强能过,桥下的水比去年浅了一些,露出河床上被水冲圆了的石头。他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会儿:“这条路修了几年了?”我说:“三年多。”他点了点头:“三年多,不短了。你刚来平川镇的时候,这条路还走不了车。现在能走车了,但还要再养几年。”
  他在桥边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路肩的土层:“路基还行,面层该补了。再有两年,这条路要再修一次,修成水泥路,不然扛不住雨季。”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地,他在一处护坡前停住,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边坡上的石头:“这是你找赵卫东做的?”我说是。“石头选得好。但要加一道排水沟,不然下一次大雨,护坡下面会被掏空。”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像是那些话已经说完了,不需要我再回答一次。又走了一段,他在路边一棵老榆树底下停下来,树冠很大,遮出一片圆形的荫凉。他站在树荫边缘,没有跨进去:“这棵树,你认识吗?”我说不认识。“这是赵光远家的地界。他爷爷那辈种下的,后来地分了,树留下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树冠,又看了看树根周围被踩实的土:“这种老树,砍了可惜。以后修路规划的时候尽量留着,多绕几步,值。”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他没有再停下,步子比去的时候快一些。到村口的时候李长山正在老槐树底下站着,手里没有拿东西,像是知道他要来,又像是碰巧站在那里。赵国栋在他面前停下来,伸出手:“老李,这几年辛苦你了。”李长山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像是还没来得及放进兜里的一句话忽然被拿了出来:“赵书记,路修好了,您放心走。”
  赵国栋没有接话,松开手转身上了车,往鹰嘴岩方向开去。到了鹰嘴岩他没有下车,像上次一样摇下车窗看了一会儿半山腰的那栋房子。门口的干菜已经收了,换成了几捆新劈的柴火,台阶上的猫换了一只,毛色浅一些,蹲在门槛上舔爪子。他看完就把窗户摇了上去:“走吧。”
  回镇上的路上他一直没有开口,车窗开着,风灌进来。经过双河村路口时他放慢车速看了一下路边那排杨树,然后加速往前开。到了镇政府门口,他没有熄火,也没有松开安全带,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我今天来,就是告个别。”
  我弯腰靠在车门旁边:“赵书记,调令下来了?”
  “嗯。平调,市里。下个月报到。”他点了一根烟,“在平川干了这些年,有些地方一直想去看看。今天看了石槽沟的路,看了鹰嘴岩的房子。够了。”
  他没有抽完那根烟,夹在指间,等它自己烧到滤嘴:“我走了以后,你不用再往县里跑那些材料了。有什么要紧的事,直接打给我也行,不过不会经常接得到。你在这里干了三年多,该见的都见过了,该扛的也扛过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赵书记,您放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又像是已经说完了:“你回去吧,不用送。”
  他把车窗摇了上去。那辆黑色桑塔纳缓缓启动,掉头,驶出土路。李阳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摇下车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车窗隔着,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车子在拐弯处被路边的杨树遮住了,我听到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持续了一阵才消失。我没有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彻底离开,而是把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看了很久,才转身往办公楼走。
  那天晚上食堂的灯比平时晚关了半小时。陈师傅在灶台后面切葱,刀落砧板的声音规律而均匀,像一台不用校准的节拍器。他端了一碗汤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赵书记走了?”我说走了。他看着我,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转身回了厨房,把那半根没切完的葱继续切完了。
  夜里风比下午小,槐树的枝条在路灯下偶尔晃动一下。我坐在宿舍桌前,没有开台灯,窗外的月光把地板照出一块灰白的方形轮廓,像一张还没写好字的白纸,正在等墨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阳发来的消息:“赵书记让我转告你,今天看的那些地方,他都记着了。那棵老榆树,他替你留了条路。”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重新沉入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那棵槐树的树冠在夜色里安静地呼吸着。赵国栋走了。那棵老榆树还站在石槽沟的路边,挡着一段还没被砍掉的光阴。那些他看过的地方,他走过的那条路,他指过的那处护坡,站在那个位置,等着有人替他把剩下的活干完。那棵老榆树的树冠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像是一个人站在路口,正在等一段还没走完的路,等一份还没落定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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