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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这次我是镇长


第二百九十五章这次我是镇长
  报到第四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像有个闹钟在脑子里拧上了发条。窗外还是黑的,风停了,院子里的槐树一动不动。我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把被子叠好,摸黑穿好衣服下楼。经过走廊时,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食堂的门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尽头的水泥地上。陈师傅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今天早了十分钟。”我没有解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面上还留着昨晚的碗底印,干透了,一圈淡白色的水渍。
  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我吃得很慢,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等它软了再夹起来。陈师傅把灶台擦干净后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没有说话。烟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是一条没有方向的线。
  上午九点半,李建军推门进来,带着一份手写的清单,两张纸,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是他本人一贯的习惯。他把清单放在我桌上,指了指第一行:“这条路,是去年就报了的。镇上出不起,县里也一直压着。如果今年再不解决,那些地就真要荒了。”
  我看了一眼,是一条五公里左右的机耕道,连接三个自然村,沿线大概三百多亩田,中间有一段已经断了好几年,路基被水冲出一个豁口,车过不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县交通局去年口头答应过,后来没有下文。”
  “你再去一趟交通局,带上这份清单。”我说,“先问清楚去年那个口头答应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拦着。”
  李建军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接话。停顿了一下才问:“你让我去,还是你亲自去?”
  “你先去,把情况摸清楚。”
  他没有再问,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说:“那边的人,可能不会认我这张脸。”
  “那你告诉他们,是替新镇长跑的路。”
  他站在门口,门框边缘的光线在他肩膀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他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行。”然后迈步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移动,越来越轻。
  下午收到一份县里转来的文件,是关于乡镇机构改革试点的征求意见稿。文件不厚,四页纸,内容大致是精简机构、合并职能、压缩编制。我在办公桌前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在关键处折了角。几年前我也见过类似的文件,但没有一份真正落地的。这次不同,文件的措辞比以往更肯定,取消了“探索”和“试行”类的缓冲词,直接以“按照要求”开头,后续还附了时间节点和分工安排,不再留有自行把握的余地。
  我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处理。门外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不快不慢,像是没有注意到我这扇门开着。
  傍晚,我去了石槽沟。路还是那条路,砂石路面经过一个冬天的碾压已经有些松散了,几处坑洼积了水,摩托车经过时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李长山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正在整理一堆干柴,听到摩托车的声音抬起头来:“听说你回来了,我一直在等。”
  他放下柴,没站起来,蹲在地上仰头看了我一会儿:“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是跑项目的,现在你是当家的。当家的,要扛的就不一样了。”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捡起一根劈好的柴,掂了一下又放下了。“这条路我走了很多趟。”他说,“你走了之后,镇上来过两个副镇长,一个待了九个月,一个待了七个月。都走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道弧线:“这条路,他们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我看着他画出的那道浅痕:“李书记,这次我不走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在墙角拣起一根稍微细一些的柴,掂了掂:“那得先让人信你是真的。”
  从石槽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摩托车灯照着前方不远的土路,路面上的碎石子把灯光分散成一片不规则的颗粒。从远处看,摩托车灯像是已经走过了太长的路,连光线本身也开始变得谨慎起来。
  第二天上午,小赵带来了那份宅基地纠纷的旧档案。一份九几年的原始记录复印件,纸页发黄,字迹用圆珠笔写的,纸角有些皱了,被整理过的折痕压得很平,像是被人反复铺开又叠起过多次。其中一页标注了当时的现场勘测记录,但那份记录只有文字描述,没有附图,也没有正式的测量数据。与当时在场村干部的签字附在同一张纸上,字迹清楚但已然褪色。
  “只有文字,没有图?”我翻到下一页。
  “对。而且当时的村支书已经过世了,另一个参与调解的村干部也搬走了。”
  我合上档案:“光靠这份记录不够。没有图,谁也说不清那条线当年是怎么划的。”
  “那就不调了?”
  “调。但不是靠这份记录调。你去把两家人都叫到现场,我带一把尺子去。当场量,当场对。”
  下午,镇政府的院子里来了一辆三轮车,拉着一车新的档案盒,纸箱摞得很齐。老刘从三轮车驾驶座上跳下来,他的腰弯得更低了:“镇里进了新货,我给你们送过来。”他把纸箱一摞摞搬进党政办,起身时用手撑着膝盖缓了一下,才直起腰来。
  王德厚站在党政办门口,看着那些码好的纸箱。“这些东西,以前也有过。过几年又会换成新的。”他说完,伸手扶正了最上面那摞略微歪斜的纸箱边缘。
  傍晚,我在食堂碰到张福来。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吃得很慢。看到我端着碗走过去,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桌面的空间。我没有坐,在他对面停下来:“张师傅,农机站现在几个人?”他放下筷子,抬头看我,似乎算了一下:“一个半。”他补充道:“我算一个,另外半个是兼着别的活的,平时不常来。”
  “那台收割机还转得动吗?”
  “转得动。就是配件不好找了。”
  我没有再问,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张福来继续低头吃面,没有再抬头。
  夜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枝条的影子落在办公室窗台上,风一吹,像正在重新排布什么。回到宿舍后我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灰白,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白纸,边缘微微卷起,等着被什么填满。我坐了很久,具体多久也说不清。中间那辆三轮车的发动机声在镇政府门外响了一阵,很粗的动静,像是隔了一扇没关严的窗户传进来的。我侧耳听了片刻,声音又消失了。远处有一扇门被风吹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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