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平川镇镇长
第二百九十三章平川镇镇长
正式上任那天是周一。天还没亮透，食堂的灯已经亮了。陈师傅在灶台后面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起身时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我：“这么早？”我说睡不着。他没接话，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吃完早饭我没有回办公室，先沿着镇政府院子走了一圈。围墙角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比几年前粗了一些，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院子里的水泥地面有几处裂缝，裂缝里长出了细瘦的野草，根扎得很深，被风吹得贴地摇晃。旗杆顶部的国旗是新的，边缘整齐，不像以前那样破损了。换了，但不是今天换的。
八点整，王德厚准时出现在党政办门口。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沿有一道磕碰痕迹。他看到我站在院子里，没走过来，只隔着半个院子说了一句：“欢迎会九点，会议室。镇里在家的干部都会来。”
我点了点头。
九点，镇政府会议室。人坐满了，长条桌两侧加起来十几个。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那些，目光在我脸上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不认识的，看了我一眼就把视线收了回去。王德厚坐在靠门的位置，没有往主位方向看。
会议内容很简单——宣读任命文件，介绍基本情况，说几句“欢迎到任”的套话，然后让新任镇长讲话。我从主位上站起来，靠着桌沿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尽快熟悉情况”“大家多支持”之类。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有人开始收拾笔记本，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响起来，会议结束了。
没有人多停留。散会时有人从桌边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就走了出去。王德厚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办公室都收拾好了，文件柜里的材料也理过一遍。你有空看看。”说完也走了。会议室里剩下我一个人，墙上的挂钟走到九点四十分，分针往前跳了一格。
办公室在三楼，和几年前一样。门框上方的钥匙还在，但这次我有自己的钥匙。铁皮文件柜里整齐地码着几沓材料，封面上贴着标签纸，手写的，是王德厚的字。桌面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边缘有一层灰，不厚，像是刚被人擦过，但没擦彻底。
我坐下来，翻开文件柜里的材料。最上面那一沓是镇里最近半年的工作台账，会议记录、项目进度、信访台账、财务收支明细，每一样都有。翻到财务那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在一个折角处停住了——账面余额那一栏，数字比我想象的少。
中午在食堂吃饭。陈师傅给我打了一份跟其他人一样的饭菜，没有多也没有少。端着碗找座位时，有人冲我招了一下手，位置靠近窗口，我坐过去，那人叫李建军，是镇里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我在平川镇工作时就认识了。他夹了一口菜嚼完，放下筷子：“陆镇长，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情况摸熟再说。”
“情况”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没变，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情况”的意思。他也没有追问。他吃完饭就先走了，临走时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适中，不是亲热，不是疏远，像是两个人约好等会儿再碰头，又像是忘了什么事没说完。
下午来了一个人，是平川镇的信访专干小赵，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陆镇长，有个事想跟您说一下。镇东头那户宅基地纠纷，上个月又去了一趟县里。对方这次说要走诉讼。您看怎么处理？”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材料带来了吗？”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都在里面。”
文件夹不厚，十几页纸。当事人两户，一家姓刘，一家姓陈，地界争议由来已久，至少三四年前就有了。调解记录有厚厚一沓，但每一份上都写着“调解未果”或者“双方未达成一致”。我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明天上午我去一趟现场。”小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走后我把那份信访材料又翻了一遍，看到其中一页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手记的——“房子不盖了，想走程序。”下面没有署名，不知道是谁写的。
傍晚下班时，王德厚在楼下等着。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没有拿茶杯。天已经开始暗了，院子里的路灯还没亮。他看到我下楼，往铁门方向走了两步：“晚上没什么事的话，去老张家坐坐。他老伴前几天摔了一跤，你在平川镇的时候跟他家熟。”
老张是镇上退休的老干部，前几年还能在镇里走动，最近两年身体不太行了。他家住在镇东头那条巷子尽头，一间旧平房，门槛很高，水泥台阶的边缘有几处豁口。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毛毯，手边放着一根拐杖，有模有样地指着门口：“听说你回来了，我就想你会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问我工作上的事，只是问了几句“吃住习不习惯”“路上冷不冷”。我说都还好。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条路，不是修完了就没事了。”我以为他说的是镇上那条主干道，没接话。他也没有再解释，只是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走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从老张家出来时，巷子里已经全黑了。我走得很慢，步子踩在路面上时能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和泥土。拐角处有一盏路灯，光线昏黄，把路面上的裂纹照得很深，像是被人刻意留下来让自己记住方向的标记。
回到镇政府时，整栋楼只剩下三楼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院子里那辆桑塔纳还在，车身上的灰尘被傍晚的风吹走了一些，露出了几道原本被灰盖住的刮痕。我站在旗杆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国旗已经收了，旗杆顶端在夜空中只留下一道极细的阴影，像是写了一半的字。晚上坐在宿舍里，我把白天的事情过了一遍——早上的欢迎会、李建军那半截话、信访材料里那行铅笔字、老张坐在藤椅上的姿势，窗外的风把远处路口的老槐树吹得沙沙响，声音断续，像一个人正站在看不见的地方，把什么话反复拆开又合上，始终没有彻底放下来。
（第二百九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94章回到平川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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