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组织部的考察

第二百三十五章组织部的考察
　　赵琳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淡。平淡得让我觉得不真实。老刘、老张走了，新局长们上任了，马县长开始频繁开会。经济形势分析会、项目建设调度会、信访工作推进会，一个接一个。我每天写材料、开会、调研、接待上访户。日子像流水，没有波澜。但我知道，平淡是假的。暗流一直在涌。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调研报告，陈宇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严肃。
　　“陆主任，组织部下周要来考察干部。您是考察对象之一。”
　　我愣了一下。“考察什么？”
　　“后备干部。市里要选拔一批年轻干部，到基层挂职锻炼。县里推荐了您。”
　　“谁推荐的？”
　　“赵书记。”
　　我沉默了。赵国栋推荐我，是好事。但好事，也会变成坏事。考察，就是挑毛病。毛病挑出来了，就去不了。去不了，就是辜负了赵书记的信任。
　　“陈科长，考察组什么时候来？”
　　“下周三。您准备一下。”
　　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后备干部，是机会。机会来了，要抓住。抓不住，就没了。
　　晚上，我去找赵国栋。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笔。
　　“小陆，有事？”
　　“赵书记，组织部要来考察我。是您推荐的？”
　　“对。我推荐的。你干了这么多年，该动一动了。”
　　“赵书记，我怕考察通不过。”
　　“通不过？为什么通不过？”
　　“有人会挑毛病。”
　　“挑毛病？你有什么毛病？”
　　“赵书记，我得罪了很多人。他们会趁机告状。”
　　“告状？你怕告状？”
　　“怕。也不怕。怕的是，告状影响考察。影响考察，就去不了。去不了，就辜负了您的信任。”
　　赵国栋点了一根烟。“小陆，你记住，考察不是选模范。是选能干事的人。你能干事，这是最大的优点。缺点，谁没有？只要不是原则问题，都不影响。”
　　“赵书记，我怕有人揪住不放。”
　　“揪住不放？他们揪什么？你收过钱吗？你拿过回扣吗？你以权谋私吗？没有。没有，就不怕。”
　　“赵书记，我……”
　　“别说了。回去准备。把这几年的工作总结一下。成绩、不足、体会，都写清楚。考察组来了，如实汇报。”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考察，是关口。关口过了，就是坦途。过不了，就是悬崖。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准备考察材料。工作总结写了三页，个人自传写了两页，心得体会写了两页。我把在平川镇修路、清渠、追假种子钱的事，在县委办处理信访、督查项目的事，一件一件地写清楚。成绩不夸大，不足不隐瞒。写完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周二下午，赵琳来了。她没打电话，直接到了我办公室。
　　“陆主任，听说你要被考察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他说，你要当后备干部了。”
　　“只是考察。能不能当上，不一定。”
　　“你肯定能。”
　　“为什么？”
　　“因为你行。”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陆主任，你紧张吗？”
　　“紧张。”
　　“紧张什么？”
　　“怕通不过。”
　　“你通不过，谁通得过？那些只会喝茶看报的人？”
　　“赵琳，你别这么说。他们也有他们的长处。”
　　“什么长处？会拍马屁？”
　　“赵琳，你说话注意点。这里是县委办，不是你家。”
　　她愣了一下。“你凶我？”
　　“不是凶你。是提醒你。祸从口出。”
　　她沉默了。
　　“赵琳，你来找我，有事？”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你赶我走？”
　　“不是赶。是忙。”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陆主任，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讨厌。”
　　“我知道。”
　　她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赵琳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疼，但不想拔。
　　周三，考察组来了。带队的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副科长，姓孙，四十多岁，圆脸，看起来很和善。组员有两个人，一个是县委组织部的陈宇，另一个是市委组织部的年轻干部，姓周。
　　考察程序很规范：民主测评、个别谈话、查阅档案。民主测评在县委大会议室进行，县委办全体人员参加。每人发一张表，对考察对象打分。优秀、称职、基本称职、不称职，四个选项。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大家填表。有人填得快，有人填得慢。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沉思。我不知道他们填了什么，但我知道，有人会填“基本称职”，有人会填“不称职”。不称职，就是反对。反对，就是告状。
　　个别谈话在县委办的小会议室进行。考察组一个一个地叫人，一个一个地谈。被叫到的人，有的表情轻松，有的表情凝重。我等了很久，才轮到我。我走进会议室，孙科长指了指椅子。
　　“坐。陆浩明同志，请你谈谈自己的工作经历和体会。”
　　我坐下，从平川镇说起。修路、清渠、追假种子钱、招商引资、信访积案化解，一件一件，说得清楚。孙科长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你在工作中，遇到过什么困难？”
　　“遇到过。最大的困难，是被人排挤。”
　　“排挤？谁排挤你？”
　　“这个，我不能说。说了，就是告状。告状，不好。”
　　孙科长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个直性子。”
　　“孙科长，我不是直性子。是讲原则。”
　　“原则是什么？”
　　“原则是，不背后说人。有话当面说。”
　　“那你当面说，谁排挤你？”
　　“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就不提了。”
　　孙科长没有再问。
　　个别谈话结束后，考察组查阅了我的档案。档案里，有我的任职文件、年度考核表、奖惩记录。年度考核，连续三年优秀。奖惩记录，没有处分，只有表扬。档案干净，没问题。
　　考察结束，孙科长跟我握了手。
　　“陆浩明同志，考察结束了。结果我们会向部里汇报。你等通知。”
　　“孙科长，大概要多久？”
　　“不一定。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你耐心等。”
　　他们走了。我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点了一根烟。考察结束了，但结果没出来。等，是最煎熬的。
　　晚上，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考察怎么样？”
　　“不知道。等结果。”
　　“你肯定能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说了，你行。”
　　“你爸说了不算。市委组织部说了才算。”
　　“市委组织部也要听市委的。市委也要听省委的。省委离得远，管不着。所以，还是我爸说了算。”
　　“赵琳，你别乱说。这话传出去，对你爸不好。”
　　“这里又没别人。就你和我。”
　　“电话有录音。”
　　“你怕了？”
　　“怕。怕影响你爸。”
　　她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你这个人，太小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
　　“船翻了怎么办？”
　　“会游泳。”
　　“你会游泳？”
　　“不会。但会挣扎。”
　　她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考察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等，也要干活。不干活，就是等死。
　　第二天，马国良把我叫到办公室。
　　“陆主任，考察的事，我听说了。祝贺你。”
　　“马县长，结果还没出来。祝贺太早。”
　　“不早。你行，早晚的事。”
　　“马县长，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你在平川干的事，我都知道。”
　　“马县长，您知道了？”
　　“知道了。赵书记跟我说了。他说，你是他手下最能干的人。”
　　“赵书记过奖了。”
　　“他很少夸人。他夸你，说明你确实不错。”
　　“马县长，我会继续努力。”
　　“努力是应该的。不努力，就不配在这个位置上。”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马国良的话，是鼓励，也是压力。鼓励，是希望我好。压力，是怕我不好。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组织部来考察了。民主测评、个别谈话、查阅档案。孙科长问我，谁排挤你？我说，不能说。说了，就是告状。考察结果没出来。等，是最煎熬的。但等也要干活。不干活，就是等死。”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组织部的考察，是关口。关口过了，就是坦途。过不了，就是悬崖。我不能掉下去。
　　（第二百三十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36章后备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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