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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学会了沉默


第一百九十七章我学会了沉默
  流言蜚语像冬天的雾,无声无息地漫过来,把你包裹住。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你身边。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有它,它钻进你的肺里,凉丝丝的,让你咳嗽。咳不出来,就只能忍着。
  我忍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没有去食堂吃午饭。陈师傅说得对,晚上去,人少。晚上确实人少,只有几个加班的干部,他们低头吃饭,不看我,也不说话。我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吃完就走。陈师傅给我留的饭总是热的,荷包蛋总是两个。他不说安慰的话,但碗里的温度就是安慰。
  但这三天,我没有下村。不是不想下,是不敢下。我怕见到那些曾经对我笑脸相迎的村民,现在换成一副“你来了啊”的尴尬表情。他们的尴尬比冷漠更伤人。冷漠至少是真实的,尴尬是伪装。伪装的意思是你不想见我,但不好意思赶我走。
  第四天早上,王德厚来我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陆,这是县里关于冬修的通知。你看看吧。”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和去年的内容差不多,时间节点、资金预算、责任分工。只是落款日期换成了今年。
  “王主任,冬修的事,今年谁分管?”
  “还是你。你是农业副镇长,不你分管谁分管?”
  “可是……”
  “可是什么?你被人举报了,但不属实。查无实据,你就是清白的。清白的人,为什么不能分管?”
  我沉默了。王德厚说得对,但我心里清楚,清白和信任是两回事。纪委认定我清白,不等于老百姓信任我。老百姓信任的是时间,不是文件。
  “王主任,我干。”
  “你当然要干。你不干,就是认输。认输了,那些人就笑了。”
  我把文件收进抽屉,拿起摩托车钥匙。“王主任,我去石槽沟看看渠道。”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要不要叫上赵卫东?”
  “不用。他忙。”
  我说“他忙”的时候,心里清楚赵卫东不忙。他只是不想跟我一起下村。上次“无风不起浪”的事,虽然他没承认,但我知道他心虚。心虚的人,不敢面对你。不是怕你,是怕自己。
  骑上摩托车,往石槽沟开。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颠得屁股疼。但我不想慢下来。慢下来,就有时间胡思乱想。快起来,风在耳边呼啸,脑子就空了。
  到了石槽沟,我把摩托车停在村委会门口。李长山从里面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陆镇长,您来了?”
  “李书记,来看看渠道。冬修要开始了,先摸个底。”
  “您一个人?”
  “一个人。”
  他没有再问,转身从屋里拿出一把铁锹,跟我一起往渠边走。渠水还在流,清澈见底。去年清淤的痕迹还在,渠壁的石头缝里长出了青苔,绿油油的。
  “李书记,这段渠,今年还要不要清?”
  “要清。上游冲下来不少泥沙,渠底又淤了。不清,明年春灌水不够。”
  “我记下了。”
  我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李长山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李书记,您有话就说。”
  “陆镇长,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
  “李书记,我没往心里去。”
  “您没往心里去,但您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又是这句话。王总说过,陈师傅说过,现在李长山也说。我瘦了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心瘦了。被那些流言蜚语啃噬得只剩骨头。骨头硬,但硌得慌。
  “李书记,我真没事。您把村里的劳力统计好,冬修的时候用。”
  “好。”
  从石槽沟出来,我又去了鹰嘴岩。王总的厂子正常生产,机器嗡嗡响,工人们忙忙碌碌。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不是不想进,是不想给王总添麻烦。那些闲话,王总也听到了。他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在担心。担心我的名声影响厂子的声誉,担心客户听说了不敢订货,担心工人听说了不敢上班。
  我转身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老罗。他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几根钢管,说是给儿子焊轮椅用的。他看到我,停下来。
  “陆镇长,您瘦了。”
  “老罗,您也这么说。”
  “您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陈师傅给我留饭。”
  “那您怎么瘦了?”
  “可能是累的。”
  老罗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接过来,点上。
  “陆镇长,我跟您说个事。”
  “您说。”
  “我儿子在厂子里干得不错。王总夸他账记得清楚。他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老罗,那是您儿子的本事。不是我帮的。”
  “是您帮的。没有您,他不会去。不去,就不知道自己有用。”他吸了一口烟,“陆镇长,您帮了那么多人,不要因为几个闲话就灰心。闲话是风,吹过了就没了。您做的事,是地,风吹不走。”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老罗,谢谢您。”
  “别谢我。谢您自己。”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我站在路边,把那根烟抽完。老罗说得对,闲话是风,做事是地。风可以吹走树叶,但吹不走地。地在那里,庄稼就长在那里。庄稼收了,老百姓就有饭吃。
  回到镇上,王德厚在我办公室门口等我。
  “小陆,你去哪儿了?”
  “石槽沟、鹰嘴岩。看了看渠道和厂房。”
  “有人找你。”
  “谁?”
  “省城的赵总。就是上次打电话那个。他说路修好了,他再来。现在路还没修,他怎么又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听说了你的事。他不信那些闲话。他还说,等路修好了,他一定要来投资。”
  我愣了一下。赵总?那个说“等路修好了再联系”的赵总?他怎么会打电话来?他怎么知道我的事?是周师兄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听说的?
  “王主任,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别灰心。好人有好报。”
  我走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好人有好报,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但现实是,好人往往没有好报。坏人倒是有好报,因为坏人会钻空子、会巴结、会送礼。好人不会,所以好人吃亏。但我不能因为吃亏就不做好人。做好人不是为了好报,是为了心安。
  晚上,我去食堂吃饭。陈师傅给我端了一碗面,两个荷包蛋。
  “小陆,今天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说是你亲戚。”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亲戚?我在平川镇没有亲戚。
  “长什么样?”
  “圆脸,皮肤黑,穿着灰色夹克。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我的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人——刘德胜的弟弟。上次送信封,这次又来了。他来干什么?还是送钱?
  “陈师傅,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留了一个号码。”
  他把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我接过纸条,放进兜里。
  面没吃完。我站起来,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刘德胜的弟弟又来了。他不知道纪委已经查清了吗?还是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我有没有被流言蜚语打倒。打倒了我,他就有机可乘。没打倒,他就继续试探。
  我把那张纸条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遍,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不回电话。不见他。不给他任何机会。
  第二天,纸条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王德厚。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想让他担心。他已经够操心的了。
  上午,我去找孙德明,汇报冬修的安排。他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笔。
  “小陆,你脸色不好。”
  “孙书记,我没事。”
  “没事就好。冬修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石槽沟、鹰嘴岩、柳树沟的渠道都需要清淤。我打算分三个阶段,先清最急的。”
  “资金呢?”
  “县里还没有下。我先跟赵卫东商量一下,用去年的节余顶一顶。”
  孙德明点了点头。“小陆,那些闲话,你别放在心上。”
  “孙书记,我没放在心上。”
  “没放在心上就好。但你记住,你是副镇长。副镇长不能因为闲话就不干事。你不干事,老百姓骂你。老百姓骂你,比闲话更难听。”
  “孙书记,我知道。”
  从孙德明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闲话像一根绳子,缠在我脖子上,勒得我喘不过气。但不能因为喘不过气就不呼吸。呼吸是本能,做事也是本能。
  下午,我去水利站找赵卫东。他正在看图纸,看到我进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赵站长,冬修的事,我跟您商量一下。”
  “陆镇长,您说。”
  “今年的冬修,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清石槽沟和鹰嘴岩的渠道。第二阶段,清柳树沟和双河村的渠道。第三阶段,维修涵闸和泵站。”
  “资金呢?”
  “先用去年的节余。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他低着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尴尬。上次“无风不起浪”的事,他还没过去。
  “赵站长,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陆镇长,没事。”
  “没事就好。那您把方案做好,下周给我。”
  “好。”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叫住了我。
  “陆镇长。”
  我回过头。
  “上次的事,对不起。”
  “赵站长,什么事?”
  “我不该说那些话。”
  “您说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什么。”
  我笑了笑,走了。
  赵卫东的道歉,来得突然,但在我预料之中。他不是坏人,只是嘴碎。嘴碎的人,知道自己错了,会道歉。那些不道歉的人,才是真正让你心寒的。比如刘铁柱,比如隔壁镇的王建国,比如那些在我落难时踩我一脚、现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人。
  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蛇。蛇在游动,我的心也在游。游来游去,终于找到了岸。岸是沉默。
  从明天起,我要学会沉默。不是不说话,是不争辩。不争辩,不是因为理亏,是因为不值得。那些闲话,不值得我花时间去澄清。那些议论我的人,不值得我花力气去反驳。时间会证明一切。时间是最好的证人。它不说话,但它记得一切。
  (第一百九十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198章继续干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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