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同学聚会的尴尬
第一百六十六章同学聚会的尴尬
省城招商会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手机震了一下。微信群里蹦出一条消息，是大学同学发的：“各位，难得大家都在省城，明天晚上聚一下？地点我定，老地方。”老地方是北大西门外的烤串店，叫“小西门”，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但每次回北京都要去那里坐坐。这次不在北京，在省城。发消息的同学叫刘恒，我大学室友，毕业进了国家发改委，这次来省城出差。他特意在群里圈了我：“浩明，你在清江吧？省城离你那儿不远，一定要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去，还是不去？去了，说什么？说我在平川镇当副镇长，天天修路、清渠、招商引资，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垫了三万块还没还完？说不出口。不去，又显得矫情。大家几年没见，好不容易聚一次，我躲着不见，算什么？
“去。”我回了一个字。
第二天晚上，我换上了那件大一码的白衬衫，把皮鞋擦了一遍又一遍。对着酒店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虽然衬衫有点大，但塞进裤子里，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头发用自来水压了压，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聚会在省城的一家鲁菜馆，包间不大，能坐十来个人。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刘恒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手腕上戴着一块我不认识牌子的手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坐着老张，在商务部工作的那个，胖了一圈，双下巴都出来了。小胖也在，考上选调生留北京了，还是那么圆。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同学，有的在央企，有的在金融机构，有的自己创业。
“浩明！来了！坐坐坐！”刘恒站起来，拉着我坐到旁边。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大一码的白衬衫上停了一下。“你瘦了。”
“刘恒，你每次见我都说我瘦了。”
“这次是真的。脸都凹进去了。”他给我倒了一杯酒，“在基层辛苦吧？”
“还行。就是忙。”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聊各自的工作。刘恒说他最近在搞一个国家级项目，预算十几个亿，天天加班到凌晨。老张说他们部里正在研究外贸新政策，压力很大，头发掉了不少。小胖说他在街道办干得不错，今年有望提副科。其他同学也纷纷汇报近况，有人升职了，有人买房了，有人生二胎了。每一个消息都像一颗糖，甜甜的，但吃多了腻。
轮到我。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我在清江省北江市平川县平川镇当副镇长。分管农林水利，天天跟渠道、泵站、化肥、种子打交道。工资三千多，存款没有，欠了一屁股债。今天来聚会，是蹭饭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说“浩明你还是这么幽默”。
我不是幽默。我说的是实话。
刘恒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浩明，你是我们班最有情怀的人。当年你放弃部委的机会去基层，我们都佩服你。但情怀不能当饭吃。你什么时候想回北京，跟我说，我帮你推荐。”
“刘恒，谢谢。但我在平川镇的事还没干完。”
“什么事那么重要？修路？清渠？那些事谁干都一样。”
“不一样。我答应过老百姓。”
包间里又安静了。老张低下头喝汤，小胖假装看手机，其他同学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有好奇，有不解，有同情，有敬佩。我分不清。也懒得分辨。
酒喝到一半，老张忽然问我：“浩明，你上次上电视了？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布鞋副镇长？”
“上了。县电视台。”
“县电视台？那有什么意思。要上就上省台、中央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认识一个央视的记者，做乡村振兴专题的。你回去把你的故事写一写，我帮你递给他。说不定能拍个纪录片。”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张某某”。我把名片放进口袋，道了谢。但我知道，我不会打这个电话。我的故事，不值得拍纪录片。值得拍的，是石槽沟那条修了三十八年的路，是鹰嘴岩那个被泥石流冲垮又重建的村子，是刘大爷那双捧着稻穗、青筋暴起的手。那些，才是真的。
酒喝完了，菜吃光了，大家散了。刘恒买了单，说是他请客。我在门口握着他的手，说了声谢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浩明，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说：“好。”但我知道，我不会打。
走在省城的街上，夜风很凉。我看着那些高楼大厦、霓虹灯、车水马龙，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这座城市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它。我的世界在平川镇，在那些泥泞的田埂上，在那些漏雨的屋檐下，在那些老人的旱烟里。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学聚会上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情怀不能当饭吃。”“你什么时候想回北京，跟我说。”“那些事谁干都一样。”他们说得对，也不对。对的是，情怀确实不能当饭吃。不对的是，那些事，不是谁干都一样。换了别人，也许不会为石槽沟的路跑十几趟，不会为退耕还林款垫半年的工资，不会为水利冬修在工地上支锅做饭。不是他们不能，是他们不愿意。不愿意，就不会用心。不用心，就干不好。干不好，老百姓就得不到实惠。
我拿起手机，给刘恒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的招待。改天你来平川，我请你吃陈师傅的红烧肉。”
刘恒秒回：“红烧肉？你不是说你们食堂只吃馒头咸菜吗？”
“那是对别人。对你，加肉。”
他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平川的大巴。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庄，从农田村庄变成山峦叠嶂。离省城越远，我的心越踏实。同学聚会的尴尬，像一层灰，被风吹散了。但留下的那些话，还在。它们不是灰，是种子。种在心里，不知道会长出什么。
（第一百六十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167章偶遇大学师兄
(https://www.lewenn.com/lw70505/4639736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