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县纪委来函
第一百四十一章县纪委来函
刘铁柱的恨意还没消化完，县纪委的函就到了。王德厚把信封递给我的时候，表情像在递一颗还没拔掉引信的手雷——手稳，但眼神飘。
“小陆，你的信。”
“谁寄的？”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右下角的红色印刷体，手心就开始冒汗了。“中共平川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几个字，像一排烧红的烙铁。
拆开的时候，我的手没抖。不抖是假的，但抖得太明显会被王德厚笑话。我背过身去，用指甲划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像一把冰冷的刀。
“陆浩明同志：近期接到群众反映，反映你在担任平川镇副镇长期间存在以下问题：一、在假种子事件中与农资商陈大发有不正常经济往来；二、违规收受群众赠送的锦旗、布鞋等物品；三、利用媒体采访夸大个人事迹，捞取政治资本。请你于七日内就上述问题作出书面说明，并报送县纪委信访室。”
我把函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递给王德厚。王德厚看完，点了一根烟，沉默了很久，烟雾弥漫在我们之间，像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
“三项。每一项都够你喝一壶的。”
“王主任，哪一项是真的？第一项，陈大发欠我的钱还没还呢，我跟他有什么不正常经济往来？他欠我，不是我欠他。第二项，锦旗是刘大爷他们硬塞的，布鞋是吴婶自己纳的，我推了三回没推掉。第三项，县电视台自己来的，不是我请的。我有什么‘夸大’的？我说的话都是事实，没有一句是编的。”
王德厚把烟掐灭。“你知道，我知道。但纪委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有人写了举报信。举报信上写了什么，他们就查什么。查你，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有人觉得你错了。”
“那我要怎么办？”
“写说明。把你做过的每一件事，从头到尾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经过、结果，一项一项地写。不要有漏洞，不要有矛盾。写完了，送上去。他们信你，事就了了。不信你，还会继续查。”
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举报信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处境——不是在帮老百姓办事，就是在被人举报。帮老百姓办事，被人举报；不帮老百姓办事，被老百姓举报。横竖都是举报，不如选一个让自己心安的。
当天下午，我开始写那份“书面说明”。为了证明清白，我把能想到的证据都翻了出来：陈大发那张五万块的借条、签着他名字的合同复印件、刘大爷他们送锦旗时的合影、吴婶纳布鞋时拍的照片、县电视台的采访通知和播出视频截图。我一字一句地写，不夸张，不隐瞒，不煽情。写到陈大发冒签我名字那一段，我特意把合同上“陆浩明”三个字和自己的签名放在一起拍了照，在旁边批注：“笔迹明显不同，系他人伪造。”
写到锦旗和布鞋那一段，我附上了登记表。刘大爷送锦旗的时候，我在登记表上写了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刘德厚等二十余户村民赠送。锦旗悬挂于办公室，用于激励本人更好地为群众服务。不收，伤感情。收了，不贪功。”吴婶送布鞋的时候，我本来没收，她非要给，我收下了，然后给周大姐转了二十块钱，让她转交给吴婶。转账记录也附上了。
写到媒体采访那一段，我把县电视台的采访通知附上，特意用红笔圈出了“县电视台统一安排，并非个人邀请”这几个字，旁边批注：“本人未主动联系媒体，也未支付任何费用。采访内容经县电视台审核后播出，本人无删改权。如有夸大，应由电视台负责。”
写完之后，我读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确认每一个证据都完整，确认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然后打印出来，签字，盖章，装进牛皮纸信封。
王德厚帮我送信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小陆，你知道举报你的人会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不想知道，但我要提醒你。举报信写得这么具体，时间、地点、事件都对得上，说明举报人不是道听途说，是知情人。知情人，可能是你身边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信封递出去之后，我失眠了一整夜。不是怕，是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帮老百姓办了事，还要被举报。想不通为什么收了群众真心实意送的锦旗和布鞋，就成了“违规收受”。想不通为什么接受了媒体的正常采访，就成了“捞取政治资本”。想不通为什么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人，可以对一个蹲在河堤上、穿着布鞋、一锹一锹干活的副镇长指手画脚。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李阳的电话。
“小陆，赵书记让你今天来一趟。”
“李哥，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
我骑上摩托车，去了县城。赵国栋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接电话。看到我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坐下。等他挂了电话，他看着我，沉默了好几秒。
“举报信的事，我知道了。”
“赵书记，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他打断我，“你的书面说明，我看了。证据充分，事实清楚。纪委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他们会实事求是，不会冤枉好人。”
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话锋一转，“小陆，你要吸取教训。”
“什么教训？”
“教训是，你做事太急，太猛，太不考虑后果。帮老百姓办事没错，但你办的事，触动了别人的利益。触动了利益，别人就会反击。举报信只是第一步。后面可能还有更难缠的。”
我低下头。“赵书记，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该办的事继续办，不该办的事不要办。继续办的事，要留下痕迹。不要办的事，碰都不要碰。锦旗，可以收，但要登记。布鞋，可以穿，但要付钱。媒体采访，可以接受，但要向县委宣传部报备。这些事，你不会做。我教你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条。我接过来，看了几遍，记在心里。
“还有，”赵国栋看着我，“假种子的事，还没完。陈大发的案子，省公安厅还在查。你是关键证人，随时可能找你核实情况。你做好准备。”
“赵书记，我等他们。”
走出赵国栋的办公室，李阳在走廊里等我，递给我一根烟。
“小陆，举报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赵书记说了，这是‘成长的烦恼’。每个干事的干部，都会经历这一关。过了这一关，你就成熟了。”
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李哥，这一关，怎么过？”
“按你的方式过。做你该做的事，说你该说的话，走你该走的路。时间会证明一切。”
回到镇上，我把锦旗重新挂上墙，把布鞋穿上脚，把县电视台的采访视频存进电脑。然后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县纪委来函。举报信三项‘问题’。写了七页书面说明，附了十几份证据。赵书记说，这是‘成长的烦恼’。李阳说，时间会证明一切。我不知道时间能不能证明，但我知道，我的良心不用证明。”
（第一百四十一章完）
下一章：调查假种子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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