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村民堵了镇政府
第一百三十章村民堵了镇政府
假种子的事刚按下去没两天，镇政府的大门就被堵了。
那天早上我骑着摩托车进院子，远远就看到门口黑压压一片人。起初以为是谁家办丧事，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办丧事不会举着横幅，横幅上也不会写着“还我血汗钱”五个大字。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站在人群外围点了一根烟，仔细观察了一下局势。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军绿色旧夹克，嗓门像装了扩音器。他身后站着三四十号人，大多是老头老太太，也有几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孩子。他们堵在大门口，不让车进也不让人出，保安老张急得直转圈，手里拿着对讲机，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张，怎么回事？”我掐灭烟走过去。
“陆镇长，你可来了！”老张像见了救星，“这些人是从柳树沟来的，说要找镇政府要说法。我问他们要什么说法，他们不说，就说要见镇长。”
我看向那个带头的男人。有点眼熟，好像在柳树沟见过——姓马，叫马德胜，是村里的老上访户了。前年为了一块宅基地跟邻居打了三年官司，输了。去年为了一条排水沟跟村委会吵了半年，没吵赢。今年又来了，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事。
“老张，你让开，我跟他说。”
老张让到一边。我走到马德胜面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坏人。
“马大叔，您这是干什么？大热天的，让乡亲们在太阳底下晒着，中暑了怎么办？”
马德胜显然没料到我第一句话不是“你们有什么事”而是“中暑了怎么办”，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战斗力。
“陆镇长，你别跟我们套近乎。我们今天来，是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您说，我听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柳树沟村灌溉渠维修工程拖欠农民工工资。”原来假种子风波的同时，柳树沟的灌溉渠维修工程也出了问题。施工队老板跑了，欠了村里十几个农民工的工资，总共七八万块钱。马德胜的儿子就是其中之一，被欠了八千多。
“马大叔，这个工程是县水利局的项目，不是镇里的。镇里只负责协调，不负责发钱。”
“我不管谁负责！我儿子干了两个月，一分钱没拿到！你们镇政府不给我解决，我就睡在这里！”
他往地上一坐，后面的人也稀稀拉拉地跟着坐下了。镇政府门口顿时像集市一样热闹。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马大叔，您儿子是谁？叫什么名字？”
“马小军。”
“马小军？是不是前年考驾照那个？”
他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儿子？”
“不认识。但我听说他考驾照考了三次都没过，气得把教练骂了一顿。”
身后的人群里有人笑了。马德胜的脸涨得通红。“你……你别转移话题！”
“不是转移话题。我是想说，您儿子是个有脾气的人。有脾气的人，干活应该也实在。他干了两个月，老板不给钱，是老板不讲理。您来镇政府堵门，能解决问题吗？老板跑了，您把门堵了，老板也不会回来。镇政府的人坐在里面，兜里也没钱。”
“那我怎么办？我儿子等着钱娶媳妇！”
我点了一根烟，把烟盒递给他。他没接。
“马大叔，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帮您找到那个老板，让他把工资结清。找不到，您再来堵门。我睡在门口陪您。”
他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怀疑。“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把乡亲们带回去。大热天的，老人孩子中暑了，医药费比工资还贵。”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行。三天。三天之后拿不到钱，我还来。”
人群散了。我站在门口，把剩下的烟抽完。然后回到办公室，打了一圈电话。问县水利局，说工程款已经拨给施工队了。问施工队的老板，电话打不通。问施工队的会计，会计说老板去了外地，联系不上。
我放下电话，点了一根烟。找不到老板，找不到钱。三天后马德胜再来堵门，我总不能真睡在门口陪他。得想别的办法——钱是县水利局拨的，老板拿钱跑了，那是老板的责任，但农民工拿不到钱，是县水利局监管不力。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县水利局的刘局长。
“刘局长，柳树沟灌溉渠工程的农民工工资被拖欠了，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陆，这个事我知道。但那个施工队的老板跑了，我们也找不到人。”
“刘局长，农民工等着钱娶媳妇。您能不能从水利局的应急资金里先垫付一下？等找到老板了，再追回来。”
“水利局的应急资金是防汛用的，不能动。”
“刘局长，农民工要是去市里上访，对您也没好处。不如先把钱垫上，把事压下来。等找到老板了，钱追回来了，两边都好看。”
刘局长沉默了很久。“你能保证他们不去上访？”
“能。但您得先把钱打过来。”
当天下午，县水利局的八万块钱打到了镇财政所的账户上。周大姐看着那笔钱，瞪大了眼睛。“小陆，你又抢银行了？”“周大姐，这次不是抢银行，是劫富济贫。水利局有钱，农民工没钱。匀一匀，社会就和谐了。”
我把钱取出来，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厚厚一摞。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柳树沟。马德胜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愣了一下。
“陆镇长，你怎么来了？”
“来给您送钱。”我把信封递过去，“您儿子的工资，八千四。让他数数。”
马德胜拿着信封，手在发抖。他没有数，转身冲屋里喊：“小军！出来！”
马小军从屋里出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长得虎头虎脑的。他接过信封，拆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爸，够了。”
马德胜的眼眶红了。他握着我的手，使劲地摇了摇。
“陆镇长，我……我对不起你。昨天堵门的事，是我不对。”
“马大叔，您没什么不对。您儿子干了活，就该拿钱。谁来堵门，都是这个理。”
回到镇上，王德厚在走廊里拦住我，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
“小陆，县水利局的刘局长刚才打电话来，问你有没有兴趣去水利局工作。他说你‘思路活，办法多，是个干事的料’。”
我愣了一下。“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让你考虑考虑。”
我点了一根烟。“王主任，您觉得我应该去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你去了水利局，平台更大，资源更多，能办的事也更多。但有一条——你走了，平川镇的老百姓怎么办？老罗怎么办？刘大爷怎么办？马德胜怎么办？你帮了他们一次，他们就会一直指望你。你走了，他们找谁？”
我掐灭烟。“王主任，您别说了。我不去。”
“想好了？”
“想好了。水利局不缺我一个能干的。但平川镇缺。”
王德厚看着我，笑了。“你这个人，说傻话的时候最聪明。”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马德胜带人堵了镇政府。我给水利局的刘局长打了个电话，要来了八万块钱。马小军的工资发了。刘局长问我愿不愿意去水利局工作。王主任说，你走了，平川镇的老百姓怎么办？我不走。水利局不缺我一个能干的。但平川镇缺。”
写完之后，我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那八万块钱，是水利局的应急资金。本来是防汛用的，被我挪来发了工资。这笔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但至少，马小军可以娶媳妇了。
（第一百三十章完）
下一章：我出面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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