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书记在省里开会
第八十二章书记在省里开会
赵国栋是在省城开会的第二天早上，得知平川镇出事的。
那天上午，全省防汛工作紧急会议在清江召开。十三个地市、一百多个县市区的负责人齐聚一堂，省气象局通报了最新的雨情——清江省遭遇了五十年一遇的强降雨，多个市县受灾，平川县所在的北江市是重灾区之一。赵国栋坐在会场第三排，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心却早就不在会场了。
他昨晚就联系不上平川镇了。从昨天下午开始，孙德明的电话打不通，平川镇政府的座机无人接听，连县防汛办的专用电台也叫不应。他让李阳每隔半小时拨一次，每次都失望。他知道，通信中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基站倒了，要么是线路断了。无论哪种，都说明情况严重。
会议进行到一半，省防汛抗旱指挥部的总指挥正在讲话，赵国栋的手机震动了。他低头一看，是李阳发来的短信——会场里不能打电话，但短信还能收到：“赵书记，市里通报，平川镇通往县城的道路被洪水冲断，通信基站受损，目前仍无法联系。县里已组织抢险队徒步进入，预计下午到达。”
赵国栋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无表情。旁边坐着的北江市委书记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侧过身低声问：“老赵，怎么了？”
“平川镇失联了。”
市委书记的脸色变了。平川县是北江市防汛的重点，平川镇又是平川县的重点。赵国栋来开会之前，他们还专门研究过平川镇的防汛方案。
“你在这里盯着省里的支持，市里会全力支援平川。”
赵国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会议继续进行。省里的领导在台上讲话，赵国栋的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他在想平川镇的那些村——王家坝的河堤，他去看过，标准不够，地基没打桩，洪水一大就可能垮；石槽沟的路虽然修好了，但排水设施还不完善，山洪下来容易冲毁；还有那些住在低洼处的老百姓，不知道转移了没有。他一个个地过，越想越坐不住。
中午休会，赵国栋顾不上吃饭，直接找到了省防汛抗旱指挥部。指挥部的办公室在一楼，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他敲了门，进去，找到了分管物资调度的副指挥长。
“赵书记，你怎么来了？”副指挥长姓刘，五十多岁，圆脸，看起来很和善。
“刘指挥，平川县平川镇通信中断，道路被冲断，情况不明。我需要省里的支援——冲锋舟、橡皮艇、救生衣、发电机、药品、食品。”
刘指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们县里的物资呢？”
“县里的物资已经调拨了，但平川镇是重灾区，缺口很大。”
“你写个申请，我帮你报上去。”
赵国栋当场写了申请，刘指挥签字后送了上去。但赵国栋知道，省里的物资审批流程至少要两三天，等物资到了，平川镇可能已经撑不住了。他需要更快的方式。
他又去找了省军区。省军区有一支抢险救灾的预备役部队，驻扎在北江市附近。他找到了军区的副参谋长，一个姓王的大校。
“王参谋长，平川县平川镇失联，需要部队支援。”
王副参谋长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挂了电话后，他说：“部队已经出动了。我们有一个工兵连正在北江市抢险，我让他们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平川镇。”
“能不能派冲锋舟？平川镇王家坝河堤可能已经垮了，有很多被困群众。”
“冲锋舟有，但路断了，怎么运进去？”
“人扛，车拉，实在不行用直升机。”
王副参谋长沉默了一会儿。“直升机的事我做不了主，需要报省军区司令部。你先回去等消息。”
赵国栋走出省军区大院，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一点。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平川镇已经失联将近二十个小时了。他不知道那边的情况，不知道老百姓有没有转移，不知道有没有人伤亡。他心急如焚，但不能离开省城。省里的会议还没结束，物资和部队的协调还需要他亲自盯着。他走了，平川镇的支援就可能泡汤。
他回到会场，下午的会议继续。他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划着。他写了“王家坝”“石槽沟”“孙德明”“陆浩明”，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下午四点多，李阳又发来一条短信：“赵书记，县里的抢险队已经进入平川镇。王家坝河堤决口，三个村被淹，但群众已转移，无人员伤亡。陆浩明在王家坝高地上照顾受灾群众，孙德明在抢修道路。通信正在恢复。”
赵国栋看到“无人员伤亡”五个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了一下。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灾后安置、防疫、重建，每一件事都比抢险更复杂、更持久。
晚上，省里安排了一个简短的汇报会，各受灾县市区的主要负责人逐一汇报情况。赵国栋是第三个发言的。他走上台，翻开笔记本，扫了一眼自己草草记下的要点，然后抬起头。
“各位领导，平川县遭遇了五十年一遇的强降雨。截至今天下午四点，全县受灾人口三万两千人，紧急转移安置五千六百人，倒塌房屋一百三十间，冲毁道路四十七公里，损毁河堤二十三处，直接经济损失初步估算超过一亿。目前，重灾区平川镇通信和道路仍在抢修中，王家坝河堤决口，三个村被淹，但群众已全部转移，无人员伤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已经发生的灾情，是即将发生的次生灾害。被水浸泡的房屋可能倒塌，灾区可能爆发疫情，受灾群众需要食品、药品、棉被、帐篷。平川镇现有的物资最多只能撑三天。恳请省里在物资和资金上给予倾斜支持。”
台下有人记录，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赵国栋知道，这样的汇报，省里的领导每年要听几十次，早就麻木了。但他还是要说。不说，平川镇就真的撑不住了。
散会后，他回到住处，终于等到了孙德明的电话。
“赵书记，通信刚恢复。”孙德明的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
“情况怎么样？伤亡？”
“无死亡。轻伤七个，重伤两个，已经送往县医院。”
“物资呢？”
“还能撑两天。县里的物资已经在路上了，但路还没修通，进不来。”
“部队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会带冲锋舟和物资。你再坚持一下。”
“赵书记，王家坝的河堤……”孙德明的声音有些哽咽，“垮了。去年修的那段，全垮了。”
赵国栋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先救人。堤的事，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赵国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他想起去年去王家坝看河堤的时候，王长贵蹲在河堤上抽烟，说“赵书记，这堤标准不够”。他说“先撑着，明年加固”。明年还没到，堤就垮了。他不是不知道标准不够，不是不知道地基没打桩，但县里没钱，省里的资金申请批了一年还没下来。他能做的，只是让老百姓先撑着。现在，撑不住了。
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清江省的省城，万家灯火，霓虹闪烁。和平川镇的黑夜不同，这里没有洪水，没有泥石流，没有在屋顶上等待救援的老人。他站在窗前，望着平川的方向。几百公里外，他的县，他的镇，他的老百姓，正在洪水中挣扎。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等物资审批，等部队调度，等路修通。
他拿起手机，给陆浩明发了一条消息。他知道陆浩明的手机可能没电了，可能没信号，但他还是发了。
“小陆，辛苦了。保重。”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站在窗前，抽完了那根烟，又点了一根。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想起了陆浩明在王家坝高地上抱着那个发烧的孩子的样子——他没见过，但他能想象。那个年轻人，从北大来到平川，修了路，搞了试点，查了补贴，写了报告。现在，他在洪水中抱着别人的孩子，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赵国栋把烟掐灭，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明天会议上的发言稿。他要把平川县的情况说得更重一些，把物资的缺口算得更细一些，把灾民的苦难描述得更具体一些。不是为了博同情，是为了让省里的领导知道，平川的老百姓等不起。
他写到凌晨一点，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王家坝的河堤，石槽沟的路，王长贵蹲在河堤上抽烟，陆浩明在洪水中背着老人。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窗外，雨还在下。他不知道平川镇的雨停了没有。他希望停了。
（第八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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