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老秘书的点拨
第六十七章老秘书的点拨
陆浩明在综合科待了一个月，写了四篇稿子，篇篇都被打回来重写。虽然最后都通过了，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因为他写得好，是因为周志远和赵国栋帮他改得好。他像一根拐杖，自己站不稳，全靠别人扶着。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干这一行。在平川镇的时候，他下村、修机器、跑项目、写报告，虽然也遇到困难，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在县委办，他整天对着电脑，绞尽脑汁地琢磨那些字句，写出来的东西却总是“不行”。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还在，但飞不起来。
那天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餐盘走过来，问他：“这儿有人吗？”陆浩明摇了摇头。男人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多，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陆浩明不认识他，但觉得有些面熟，好像在综合科见过，又好像在别的科室见过。
“你是新来的？”男人问。
“对，借调的。平川镇来的，姓陆。”
“我知道你。周志远跟我提过，说你是北大毕业的，写材料有灵气，但还欠火候。”男人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我姓孟，孟长河，在综合科待了十五年了。”
陆浩明愣了一下。综合科待了十五年？他以为综合科的人都是年轻干部，轮岗几年就调走了。没想到还有在这里待了十五年的老秘书。
“孟老师好。”
“别叫老师，叫老孟就行。”孟长河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你最近在写什么稿子？”
“赵书记在全县党建工作会议上的讲话。”
“写完了？”
“写完了。周科长说不行，让我重写。”
“他怎么说不行？”
“他说我写的太空了，没有结合平川的实际。”
孟长河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把稿子拿给我看看。”
下午，陆浩明把稿子打印了一份，送到孟长河的办公室。孟长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比综合科其他人的办公室都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平川县地图。他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着陆浩明的稿子，看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用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看完后，他把稿子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
“小陆，你知道你这篇稿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不知道。”
“最大的问题是，你不知道赵书记要讲什么。”孟长河靠在椅背上，“你写的这些，都是你应该讲的话，不是赵书记要讲的话。”
陆浩明没听懂。
“我问你，全县党建工作会议，为什么要开？赵书记为什么要讲？他最近在党建工作上关注什么？他上次去基层调研，对党建提出了哪些要求？他在常委会上讨论党建工作时，重点强调了什么？”
陆浩明被问住了。他不知道。他只是按照常规的套路，写了加强思想建设、组织建设、作风建设、纪律建设，把这些“建设”和平川县的几个案例一结合，就交差了。
“你回去，先把赵书记近一年来关于党建工作的讲话、批示、调研记录找出来，全部看一遍。看完了，你就知道他关注什么了。”
陆浩明回到办公室，开始找材料。他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赵国栋近一年来关于党建工作的所有讲话、批示、调研记录都翻了出来，堆在桌上，厚厚一摞。他一篇一篇地看，边看边做笔记。
他发现，赵国栋对党建工作有三个特别关注的点。第一，基层组织建设。赵书记多次提到，平川县有些村的党支部软弱涣散，村干部能力不强，老百姓不信任。他要求加强对村支书的培训，整顿软弱涣散党组织。第二，干部作风。赵书记多次批评一些干部“浮在上面”，不下基层，不接触群众。他要求干部“沉下去”，到一线去解决问题。第三，党建与发展的关系。赵书记反复强调，党建工作不能“两张皮”，要和脱贫攻坚、乡村振兴、项目建设等中心工作结合起来，不能为了党建而党建。
陆浩明把这些发现写进了新的稿子。他把“思想建设”那部分浓缩成了一小段，因为这不是赵国栋关注的重点。他把重点放在了基层组织建设、干部作风、党建与发展的关系上，用赵国栋自己的话作为小标题——“把支部建强”“把干部沉下去”“把党建和发展拧成一股绳”。他还把赵国栋调研时发现的几个典型案例写了进去——某村支书带头发展产业，带领全村脱贫；某镇干部常年驻在村里，帮老百姓解决实际困难；某企业党支部在项目建设中发挥了战斗堡垒作用。这些案例都是赵国栋亲眼看到、亲口表扬过的。
写完之后，他把稿子拿给孟长河看。孟长河看了，点了点头。
“这次像样了。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的这些案例，赵书记都知道。他不需要你提醒。你要写的，是他不知道的事。”孟长河指着其中一段，“比如你写某村支书带头发展产业，这个事赵书记去调研过，还在会上表扬过。你写这个，就是炒冷饭。你要写的是，其他村有没有类似的做法？有没有做得更好但还没被发现的典型？有没有虽然做得不好但正在努力改进的案例？”
陆浩明恍然大悟。他又回去改了一版，把赵国栋知道的那几个案例删掉了，换成了他从各乡镇材料里挖掘出来的新案例。这些案例，赵国栋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但至少他没有公开讲过。写进去，能给他提供新的信息。
稿子交上去之后，赵国栋只改了两处，一处是数据，一处是人名。周志远看了，说：“这次不错。老孟指点你了？”陆浩明点了点头。“老孟是我们综合科的定海神针。”周志远说，“他在综合科待了十五年，给四任县委书记写过稿子。你有空多跟他学。”
晚上，陆浩明去孟长河的办公室道谢。孟长河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活。
“稿子过了？”
“过了。谢谢孟老师。”
“别谢我。你自己悟性好。”孟长河点了一根烟，“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综合科待了十五年吗？”
“不知道。”
“因为我写得好。”孟长河笑了，笑容里有自嘲，也有自豪，“我给四任县委书记写稿子，每一任都满意。但我不想当官，也不想调走。我就想写材料。写材料这件事，有人觉得苦，我觉得乐。把领导的想法变成文字，把基层的情况变成决策参考，这是一种创造。”
陆浩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敬意。
“写材料有三重境界。”孟长河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重，把话写通顺。这个你做到了。第二重，把话写漂亮。这个你也做到了。第三重，把话写进人心里。这个你还没做到。赵书记的讲话，为什么老百姓爱听？因为他的话能进人心里。你怎么才能写出进人心里的话？不是靠技巧，是靠感情。你心里装着老百姓，你写出来的话就能进老百姓心里。”
陆浩明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孟老师，我记住了。”
“行了，你去忙吧。”
陆浩明走出孟长河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他坐在椅子上，想着孟长河的话——“你心里装着老百姓，你写出来的话就能进老百姓心里。”他想起在平川镇的时候，写石槽沟的报告，写农机补贴的报告，那些话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因为它们写的是他亲眼看到、亲身经历的事，是他心里装着的人。到了县委办，他整天对着电脑，离老百姓越来越远了，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就空了。
他拿起电话，给李长山打了个电话。“李书记，石槽沟的路，开工了吗？”“快了。县里说四月开工，等着吧。”他又给张福来打了个电话。“张师傅，农机站忙不忙？”“忙。春耕了，修机器的人多。你在县里怎么样？”“还行。张师傅，您保重身体。”“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下一篇稿子。这一次，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写材料的秘书，而是当成平川镇的老百姓。他想，如果我是石槽沟的村民，我希望县委书记在会上说什么？如果我是张福来，我希望县委书记在会上说什么？想着想着，笔下的字句就变了，不再是干巴巴的套话，而是带着温度的话。
（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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