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走访十二个村
第四十三章走访十二个村
陆浩明的全镇调研，从杨家庄开始，一站一站地推进。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个村至少待一天，远的住一晚，近的当天来回。不走过场，不搞形式。到了村里，先找村支书要花名册和统计报表，把基础数据抄下来；再找几位老村民座谈，听他们讲村里的历史；最后实地去看学校的房子、卫生室的药柜、水渠的闸门、道路的坑洼。该拍照的拍照，该测量的测量，该记录的记录。
十二月的天气越来越冷。山里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陆浩明穿着那件从北京带来的羽绒服，外面套了一件镇里发的迷彩大衣，骑在摩托车上还是冷得发抖。手套不顶用，手指冻得发僵，他骑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搓搓手。但他没有停下。每天早晨七点出发，傍晚才回来，有时候天黑了还在路上。
他走了双河村。饮水问题还是老样子，蓄水池的裂缝没人修，管道还是漏的。村支书赵志强见到他，拉着他的手说：“陆干部，你上次说帮我们争取项目，争取到了吗？”陆浩明说：“报告递上去了，还在等批复。”赵志强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等就等。你记得我们就行。”
他走了王家坝。河堤修了一半，因为水泥用完了，停了工。村支书王长贵蹲在河堤上抽烟，看到陆浩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陆干部，水泥没了。我跟镇里反映了，说没钱。”陆浩明拿出笔记本，记下了这件事。“王书记，我回去跟孙书记汇报，想办法再挤一挤。”
他走了李家沟。村支书李德厚带他去看那所破旧的小学。三间平房，墙壁开裂，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几个孩子挤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上课，黑板是用木板钉的，课桌是旧的，有的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陆浩明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老师在教拼音，孩子们的声音很脆，像春天的鸟鸣。他拍了照片，心里发酸。
他走了柳树沟。水渠的问题比上次更严重了。上次修的那一段还完好，但上游又塌了一段，水又堵了。村支书老吴急得直跺脚：“小陆，你看看，你看看，这水渠就是豆腐渣工程，修一段塌一段。”陆浩明沿着水渠走了一遍，把塌方的位置和长度都记下来。他对老吴说：“吴书记，我会跟镇里建议，把整条水渠的加固纳入明年的计划。”老吴看着他，半信半疑：“你说的是真的？”陆浩明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走了陈家沟。排水沟的事有了进展。赵卫东已经带着人去勘测过了，方案也做好了，就差镇里批钱。陈有福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握着他的手，使劲地摇。“陆干部，你是个好人。你说话算话。”陆浩明说：“陈书记，钱还没下来，您别急着谢我。”陈有福说：“有你这句话，钱下不来我也谢你。”
他走了石槽沟。这一次，他没有提前给李长山打电话，直接走着那条羊肠小道进去了。李长山正在村委会里整理材料，看到他，愣了一下。“又来了？”陆浩明说：“来看看。”他去了王老四的石头房子。王老四还是坐在稻草上，手里拿着一个玉米，慢慢地啃。他看到陆浩明，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但没说话。陆浩明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陈师傅烙的大饼，递给他。“王大爷，您尝尝这个。”王老四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点了点头。陆浩明不知道他是在说饼好吃，还是在说别的。
他走了其他几个村。每一个村都有不同的面孔，不同的问题，但核心是一样的——穷。穷得像一条绳子，勒在每个村的脖子上，勒得它们喘不过气。陆浩明把每个村的情况都详细地记在笔记本上，人口、耕地、产业、收入、基础设施、公共服务，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十二个村走完，他用掉了两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据、对话、观察、感受。他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字，心里沉甸甸的。
他开始整理这些材料。他把每个村的数据录入电脑，做成了十八张表格。他把每个村的问题分类归纳，道路问题、饮水问题、水利问题、教育问题、医疗问题、产业问题，每一个类别下面都列出了具体的村和具体的情况。他还把每个村的照片按照村名和问题分类存档，建了十八个文件夹。
整理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发现了一个规律：越偏远的村，问题越多；问题越多的村，人口流失越严重；人口流失越严重的村，发展越慢；发展越慢的村，越偏远。这是一个循环，一个死循环。要打破这个循环，必须从最基础的地方入手——路。
他把这个发现写进了一份新的报告——《平川镇行政村发展状况调查报告》。报告很长，将近两万字，分成了十八个章节，每个村一章。每一章都有基本情况、存在问题、发展建议三个部分。他在最后加了一个总结，把全镇的问题归纳为五大类，提出了十条建议。
报告写完后，他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放在桌上。他没有急着给孙德明看，而是先放了两天，让自己冷静一下。两天后，他又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表述，然后把报告送到了孙德明的办公室。
孙德明正在接电话，看到他进来，示意他坐下。挂了电话后，孙德明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
“又写了？”
“是。这次是全镇十八个村的调研报告。我跑了十二个村，剩下的六个村以前去过，数据也更新了。”
孙德明没有看内容，而是看着那摞厚厚的打印纸，沉默了一会儿。
“小陆，你来了半年，写了几份报告了？”
陆浩明想了想：“五六份吧。”
“五六份。每一份都写得不错。但你知道这些报告最后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
“大部分在我抽屉里。”孙德明拉开抽屉，里面果然躺着几份他之前交的报告，纸张已经有些皱了。“不是我不看，是看了也没用。你写的这些东西，我干了十二年，能不知道？我知道平川镇穷，知道路不好，知道老百姓苦。但知道有什么用？我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资源。我能做的，就是在这个位置上守着，不让它更烂。”
陆浩明没有说话。
“你写这些报告，花了很多时间吧？”
“是。”
“这些时间，你要是拿去跑项目、跑资金，可能已经办成事了。”孙德明的语气不重，但很直接，“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我是说，在基层，写一百份报告，不如办成一件事。”
陆浩明站起来。
“孙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觉得，不把情况搞清楚，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我跑项目、跑资金，也要知道往哪个方向跑。这份报告，就是我的方向。”
孙德明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行。报告我收下了。有空看。”
陆浩明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他知道孙德明不一定看，但他不后悔写。这十二个村，他跑了一个多月，摔了两跤，冻了无数次，吃了一肚子灰。但他看到了真实的情况，听到了真实的声音，记下了真实的数字。这些东西，不是空洞的，是实实在在的。它们会在他心里扎下根，在他以后的每一个决策中，提醒他不要忘记。
晚上，他坐在宿舍里，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了几行字：
“十二个村。每个村都有不同的问题，但根子上是一样的——穷。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穷。现在我知道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窗外有风，呼呼的，像有人在远方唱歌。他听着风声，想着那些村子的面孔——王长贵的河堤，赵志强的水，李德厚的学校，老吴的水渠，陈有福的路，李长山的村子。他们都在等。等钱，等政策，等一个能改变的人。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人。但他愿意试试。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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