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七章 父子

明知道儿子到家得四个多钟头，可自从接到儿子要带女朋友回家电话的那一刻，老秦就坐不住了。
每隔半个小时就得到小区外走一圈，看看来往的车辆里有没有自己儿子。
儿子说，他会开着奔驰车回家，因此，不认识奔驰车标的老秦特地找邻居小孩查了一下奔驰的标识是什么。
站在路口时，他会把每辆路过的汽车都仔细的瞅一瞅，生怕错过儿子的车。
他们家在枫叶镇回迁的小区是个偏僻的小地方，别说奔驰了，就连汽车路过的也不多。
老秦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来回的踱着步，地上也堆积了十几个烟头。
“老秦，你这都在外面溜达一天了，还没接到儿子啊？外面太冷了，赶紧的，进屋来暖和暖和！”
小区门口执勤的保安熟络的跟他打着招呼，邀请他进值班室里烤炉子取暖。
保安的名字叫老王，他的年纪跟老秦比起来，只大不小，算是一起长大的发小。
说是保安，其实就是给村里的五保户安排了个工作而已。
他们村拆迁后，整个村都被安置在了这个小区里，好处是，全是熟人，不存在邻里相处的陌生感。
值班的这个保安，以前是村里仅有的光棍，年轻时因为家庭出身成分不好，一直说不上媳妇。
后来改革开放了，为了扭转命运，他选择出去打工，想攒点钱娶媳妇。
可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捉弄苦命人。
在南方工地上打工的时候，从二十多米的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
等抢救过来后，身上也落下了腿瘸的残疾，不光打工挣得那点钱花光了，还欠了医院和村里人一屁股债。
等好不容易把债务还清了，年纪也大了，对讨媳妇这种事也就不怎么感兴趣了。
每个月吃着政府补贴的几百块扶贫金，日子堪堪也能过得去。
为了还账，身为光棍的他，直接把祖辈传下来的老房子给卖了。
没有房子的他，是没有资格拿到拆迁款的。
但由于他的人品不错，等全村搬到这个回迁小区之后，村委会决定，在小区门口盖一个能住人的保安亭，给了他一份终生保安的工作。
他这才算是端上了“铁饭碗”，没有落得一个沿街乞讨的地步。
保安亭不大，里面满打满算只有十个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为了取暖，村里又给他按了一个烧煤的炉子，算是解决了冬天的取暖难题。
老秦一进屋，一股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这热气中还夹杂着一股红薯的香甜味。
老王在炉子上烤了几个红薯，见老秦进来，立刻用夹子夹起一个烤的香软酥甜的红薯递给了他。
“有时候，真羡慕你这种拖家带口过日子的生活呀，不像我，这辈子孤苦伶仃，等死了以后，连坟头上给我上香的人都没有。”老王自嘲的笑了笑。
听着老王的话，老秦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作为从小一块长起来的发小，自己有老婆有孩子，可看着他还过着独身一人的凄苦生活，老秦就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甚至连开导都不知该从何开口。
怎么劝？说未来会更好？开什么吊毛玩笑，六十岁的人了，大半截身子已经埋进了土里，再说这些话还有个屁用。
思来想去，还是转移话题比较好。
“我听说，咱们小区要有物业了，真的假的？”
“没错，是真的。”老王点了点头。“村委把小区的管理事宜承包给了一家物业公司，以后咱们小区就得跟大城市里的小区一样，每个月都要缴物业费、管理费了。”
“等这个物业公司介入咱们小区之后，我还能不能继续干这个保安，都还不一定呢。”老王苦笑了一声。
他这个岗位，本身就是村里为了照顾他，特地为他安排的。
靠着微薄的扶贫金和保安工资，他的生活勉强还能过得下去。
如果物业不让他干，逼他走人的话，那他就只能到处捡垃圾维持生计了。
恐怕，这个十平米的小屋，都未必能让他继续住下去。
“不要担心这些，要是物业公司要赶你走的话，村委是肯定不会答应的。”老秦安慰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呢，反正老天爷饿不死苦命人，我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对我怎样？”
也许是尝遍了太多的苦难，老王的心态反而乐观了许多。
作为回迁小区，他们全村人都住在这里，一直按照以往的生活节奏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村委从来没收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费用，这也导致了小区的环境，一直是个脏乱差的状态。
很多村民习惯了收集废品和捡柴火，各种各样的生活垃圾堆积的到处都是。
引进一个物业公司，对整个小区的卫生进行统一管理，对村民的环境卫生来说，这倒是个不错的好事儿。
但是难题也有，习惯了散漫自由的村民们是否愿意接受物业公司的约束，这是个不确定的未知数。
两人聊天的功夫，老秦手里的地瓜就只剩下一撮灰了，心里惦念着儿子归来的他，婉拒了老王请他再吃一个的邀请。
又来到了门口，踱步，眺望远方。
看到他的那一刻，秦铭眼睛里的泪水瞬间绷不住了。
哪有儿子认不出亲爸的呢！
他的爸爸秦传文今年才五十八岁，可是为了生活，常年打工，不到六十岁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七十岁一样，须发皆白，腰板佝偻。
为了撑起这个家，老爸燃烧了青春，累弯了腰。
他把车缓缓地停在了爸爸跟前。
当车窗摇下来之后，看到了里面的儿子。
老秦的脸上瞬间挂上了欣喜的表情。“阿铭！你可算回来了。”
“爸！我回家了。”秦铭从车里跳出去，站在了爸爸跟前。
近距离看着爸爸苍老的面容，眼角的皱纹变得更深了，还有那佝偻的身体，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眶缓缓滑落。
和一年前比起来，爸爸更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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