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她赌赢了
稳婆抱着孩子,等着郎君高高兴兴地接过去,谁知她站了半日,这位郎君都不曾看一眼她手中的孩子。
只一心守着产妇。
她接生了那么多孩子,也见过不少夫妻恩爱的,也有难产的,却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郎君。
放着生下的孩子看都不看一眼。
且还是位公子。
这让稳婆放下也不是。
不放也不是。
直到芳婶要为荔娘清理身上的脏污血迹,见侯爷动也不动地坐着,没胆子劝他离开,只能放下帐子。
最后还是柳老开了口。
“侯爷,看看小公子罢。”
稳婆愣住。
侯、侯爷?!
眼前这位郎君是侯爷?!
什么侯爷?
亲娘啊,她这是给谁接生了啊!
稳婆吓得颤颤巍巍,险些膝盖一软给跪了下去,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眼前的侯爷,手里更似揣了个金疙瘩,一动也不敢动。
帐子垂下。
遮住了顾厉霄的视线。
他方才看向稳婆手里托着的孩子。
是他与荔娘的孩子。
亦是他的血脉。
襁褓里的婴儿小而瘦弱,湿漉柔软的黑发贴着头皮,闭着眼,小手攥成拳头抵在脸颊旁边,张着小小的嘴巴,像是力气不足似的,哭声微弱。
这便是他的儿子。
从第一眼起,顾厉霄眼中已生出柔情。
想要摸下孩子的脸颊。
又想起荔娘常嫌弃他手糙,忙收了手,生怕弄疼了孩子,转而去握住他的小拳头。
小婴儿有本能的抓握反应。
在温热的肌肤靠近时,他便张开了五指,紧紧握住了爹爹的手指。
他的手那么小,柔软。
堪堪握住顾厉霄的食指。
此时,靖安侯的一颗心都要化了。
这是他与荔娘的孩子。
他要护着平安健康长大,看着他牙牙学语,看着他唤自己爹爹,看着他长成少年,看着他娶妻生子,要训斥他的顽皮,夸奖他的聪慧。
顾厉霄表情柔和。
眉眼间的冷冽像是高山上的冰雪,一点点化开。
他的视线温柔地凝在小小的手上时,脸色忽变,立即从稳婆手中接过襁褓。
却未料想到,小婴儿的身体会如此柔软,接过后,他胳膊僵硬得根本不敢挪动,张口出声:“柳老,他的手指为何会如此?”
在顾厉霄的眼中,孩子的五根手指头上,指甲都没有长全!
质问声下,稳婆吓得跪了下去。
柳老上前,解开襁褓仔细检查了一番,道:“小公子是早产,在娘胎没有待足日子,出来后仔细养着,能长回来的。”
顾厉霄却还不放心:“比足月出生的孩子还有哪些不足?”
柳老一一答了。
如今算是太平年,百姓吃穿不愁,可养孩子仍需要万分当心,一个小小的风寒,可能就要了性命。更何况是这不足月生的,更要精细照顾。
这小公子哭声还这么弱。
必要比旁的孩子更细心养着。
柳老说得分外仔细,顾厉霄认真听着,亦低头看着臂弯中脆弱的孩子,眉头紧皱。
这么轻的一个小东西。
此时胜似千斤石,沉甸甸压在胸口。
待柳老说完后,顾厉霄方才开口:“这些话,不准告知阮氏。”
柳老应下,“侯爷要尽快为小公子寻觅乳母了,阮娘子这般情形,不可喂养小公子。”
顾厉霄出声叫青时进来。
青时早有准备。
在阮荔生产时,他花重金寻了三位乳母,又一一确认其家境、性格如何,最后挑出一位刚生产没两个月的乳母。此妇人是通县人,夫家是当地的农户,一家子生活还算过得去,性格淳朴,都是老实人。
若非青时带着俩侍卫登门,出的价钱又实在高。
这家人本还不愿让媳妇出来当乳母。
柳老为乳母号脉,确认身体十分健康。
顾厉霄亲自敲打一番,吓得乳母跪在地上,不敢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才吩咐让芳婶、柳老跟着去隔壁屋子照顾孩子。
乳母初来乍到,顾厉霄实在放心不下。
但阮荔需要休息。
屋子里不能总人来人去,乱糟糟的。
他又叫青猛加急回京,把丹若并两个婆子小厮都带来通县。如今这般情形,阮荔与孩子仍需要在通县静养一段时日,她身边只有一老一小,根本不顶用。
再者,这院子实在太小。
这么些人如何住得开?
顾厉霄想了想,再叫来青时,吩咐下去尽快找套二进的宅子,位置要幽静些,让阮荔母子尽快搬进去。
屏退众人后,顾厉霄才伸手扶着桌角撑住身体。
一瞬间头疼欲裂。
待这一阵疼痛过去后,他已浑身冷汗湿透。
瘴气之毒虽不致命,但已引发头疾,他需静养祛毒,但回京他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这几日又从京城不眠不休赶到通县。
精神与体力到达极限。
饶是他,也要撑不住了。
可他不敢走。
女娘是个心狠手辣的小骗子。
他是答应了给她自由。
但——至少也要在她养好身体之后。
顾厉霄挪回床边缓缓坐下,头靠在床柱上,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女娘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
为逃离他,甚至不惜以性命要挟。
在她心中,他算什么?
从前那些甜言蜜语,关心他的话,心疼他的言语,等他回来的话,竟都是假的。
小骗子。
骗子。
骗到了他的心,如此狠心地捅他一刀。
这四年里,这个小骗子,是否爱过他?
疲惫涌来。
顾厉霄闭上眼休息,不再用这些问题来质问自己。
屋子里安静。
只闻一重一浅的呼吸声。
这一觉,顾厉霄睡得极沉。
翌日。
阮荔睁眼醒来。
她浑身酸疼,胸口、手掌心、手腕、下身,在她醒来时,清晰地传入脑中,但她亦是清楚地想起来,她赌赢了,这就足够了。
她小心的喘息。
这会儿连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口。
余光瞥见靠在床边的身影。
是……
顾厉霄。
阮荔下意识移开视线,发现自己还在产房中,却未见孩子。
孩子呢?
她生完后累得当即晕了过去。
还未见过孩子。
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阮荔出声,只是身子太过虚弱,发出的都是气音,光是说几个字,已眼前发白,气息衔接不上。
“孩子…”
“侯爷……”
顾厉霄醒来时,见阮荔已经醒来,他弯腰凑近,手摸上她的脸颊,未触及热意,“醒了?身上什么地方不适?我立即叫柳老。”
说罢,他已经起身离开。
阮荔看着他的背影。
衣衫褶皱。
脸上也生出了胡茬。
凌厉之上更添了沧桑与疲惫。
只有身上的疼痛,无比清晰的提醒阮荔,这一切不是梦。
柳老来得很快。
号脉后,先开了方子递给青尧出去抓药回来,又同阮荔说了她的现况,气血两虚,必须静养滋补,且因气血不足,她无法喂养孩子,如今请了乳母喂养小公子。
阮荔听见了最后三个字。
“小公子……”
她轻声喃喃。
鼻腔发酸。
是个男孩儿。
太好了,是个男孩儿……
他不会像自己一般,在这世道上受太多的不公与委屈。
“孩子…如何……”阮荔虚弱的询问,语气有些急切,“好……么?”
柳老余光瞥见身边站着的侯爷,笑呵呵道:“娘子只管放心,小公子虽早产了,但不认奶娘,一生下就吃得极好,睡得也好,慢慢养上两三个月,就能和足月生的孩子一般健康了。”
阮荔:“多谢……您……”
她眼眶湿润。
悬着的心落下。
心中的愧疚也因这番话而减了大半。
顾厉霄开口:“要看看孩子?”
阮荔闻言,轻轻颔首。
视线仍未看向他。
顾厉霄如何没有察觉她的忽视与冷漠,他握紧拳头,视线掠过她苍白黯淡的眉眼,喉结滑动,应了声好。
柳老的视线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老夫去叫,娘子和侯爷都需休息。”快步离开这气氛压抑的产房。
院子小。
屋中压抑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芳婶来得也很快。
经过这一晚,芳婶在侍卫与柳老大夫的言谈中模糊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竟是连她都知道了‘靖安侯’!而荔娘竟是靖安侯唯一的宠妾,生下的还是侯爷的长子!
她知荔娘绝非普通人,却从未想过是这么个不普通法子!
昨夜吓得她一夜都没敢合眼,一闭上眼就看见荔娘顶着剑、浑身是血的模样。
后来有人来传话,说是侯爷之命,让她照顾小公子,吓得芳婶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生怕自己没照顾好这位小公子,侯爷一生气就要杀人砍头!
转头就耳提面命小五,不准再叫荔娘为阿娘!
小五红了眼睛,问为什么?
芳婶轻轻抱了下他,是荔娘与他们不一样了。
小五没在接着询问,这些年的逃亡让他早早懂了事,他虽落泪,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芳婶紧张地抱着孩子进来。
低着头。
不敢乱看。
走到床边后,对着侯爷屈了屈膝盖,行了个四不像的礼。
“抱给阮氏看。”
芳婶牙关打着颤:“…是、是。”
她跪在床边,将怀中的襁褓轻轻放在荔娘头边上,对上荔娘羸弱的脸色,芳婶看得忍不住心疼起来,“娘子受罪了。看,小公子生得好看极了,像极了娘子。”
阮荔听见‘好看’二字,更是期待,脸上也终于露出笑意,眼神分外温柔地看向襁褓中的孩子。
而后——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愣了下。
表情异常鲜明。
顾厉霄只当是女娘看见了孩子缺失的指甲,正要开口安抚一二时,听见芳婆子问她:“娘子怎么了?”
阮荔蹙着眉,虚弱道:“好……丑……我有……如此……之丑……?怎会……这么丑……”她几欲想哭,她怀了九个月的孩子,折腾她疼了足足两个时辰生下的孩子……怎么能、怎么能丑成这样?!
屋中顿时安静。
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原本吃饱了奶正睡着的孩子,像是知道自己被亲娘嫌弃了,瘪了瘪嘴巴,小奶猫一般哼哼唧唧哭了起来。
顾厉霄:……
他伸手抱起襁褓,动作虽仍僵硬,但宽大的手掌万分谨慎的托着抱住,低头轻轻哄了句,“别听你阿娘的胡说。”嘤嘤啼啼的哭声还真的平复了下去。
靖安侯眼中的疼爱之意更甚。
真不愧是他的儿子。
很是给他这个爹爹面子。
顾厉霄冷声吩咐:“抱下去罢,春日风大,抱出去仔细些。”
芳婶战战兢兢的起身接过,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顾厉霄又回床边坐下,看了眼仍沉浸在失落中的女娘,一时颇有几分无奈。
“孩子才刚出生,张开了就不丑了。”
阮荔闭眼,语气有些绝望:“怕不是……想开了……”
顾厉霄:……
罢了。
她有这个心思担心孩子的长相,也是好事。
顾厉霄耐着性子继续劝:“依你和我的长相,他也不会丑到哪里去。况且男儿立世,窥品行凭本事学识,便是貌不如人,也没什么太大影响。”
阮荔终于睁眼看他,“当官……还要求……体貌端正……”
顾厉霄:…………
“荔娘,”他语重心长道,“孩子还小,即便长大后取你我二人之短,也不至于丑到不堪入目,顶多一个中人之姿。”
阮荔垂眸。
仍无法接受自己生了个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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