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日思夜想
青时离开后,阮荔回屋洗漱更衣。
洗了头发,坐在罗汉榻上,身后的窗子半开,阳光洒在背上,晒着似绸缎般的长发。
手里拿着话本。
光影为她描边,泛着温柔的弧光。
院中,丹若拾阶而上。
一抬头,透过半扇窗子,便看见了这样的女娘。
温柔而美好。
似是被珍藏的宝物。
是需要郎君耐心呵护的珍宝。
但她想起了今日与老夫人对阵的阮荔,心思敏捷、心性坚定,与她们所熟悉的女娘恍若两人。
丹若站得太久。
杜七好奇着凑了上来。
顺着姑姑的视线看去,便知道了姑姑在看什么,他笑了声,小声说话:“方才的姨娘,像是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丹若:“以前?”
杜七:“是姑姑忘记啦,两年多前京城里因疫病四处慌乱时,咱们也慌了神,但娘子稳住了,那时的娘子与刚才的娘子神情是一模一样的。”
两年前…
是啊。
她竟然忘了。
女娘从一开始就不是被珍藏的易碎品。
她历经的困难比她们多更多。
只不过如今她被困在后宅之中,是侯爷、是世俗需要她变得温柔、柔弱。其实阮娘子从不是一株需要攀附着旁人才能活下去的菟丝花。
离开大树后。
她亦是一棵能遮天蔽日的树木。
成为她们所有人依靠仰望的中心。
丹若愣了下。
困住?
她为何会用这二字?
但不等丹若细想,坐在暖阁里的姨娘回首,目光温柔地看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杜七反应最快,说:“婆婆们新制了糕点,让我来问姨娘想配什么茶喝?”
三人商量了起来。
打发一日时光。
*
靖安侯出征那日,陛下亲自击鼓鼓舞士气,这一消息也在京城传开。但对于生活在京城的老百姓来说,云州太过遥远,是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甚至还有很多很多人都不知云州。
大家议论了一阵也就过去了。
边境战火,并未影响繁华热闹的京城。
但靖安侯府出入愈发严格。
没有青时下发批准的条子,便是顾杨式、阮姨娘都无法出门。
进出森严。
后宅事务也少了许多。
自阮荔接管后,丹若姑姑对外的积威愈重,有些滑不溜秋的婆子、管事都不敢随便在丹若面前耍滑头,再加上阮荔看着心软,可一旦被她揪到错处,罚起来毫不手软。
阮荔一日只需花大半个时辰就能处理完后宅各项杂事。
她将更多的时间花在作画、习武上。
不让自己空下来。
但随着一天天过去,她的担忧与不安也一日日加重,每夜都被噩梦惊醒,她梦见自己送方维出征,梦见他跌落山崖时的绝望,梦见自己送侯爷出征,梦见他受了重伤……
她一次次从噩梦中醒来。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
摸着冰凉的竹簟。
像是胸口压着巨石,眼泪渗入发间。
哪怕她掩饰得再好,怕让姑姑她们担心,可睡不好导致精神萎靡、食欲不振,人慢慢也跟着瘦了下来。
婆婆们变着法做她爱吃的糕点。
膳房里也日日换花样。
甚至连青时也一日跑两趟松云居,不是搜罗有趣的小物件,就是买来京中时兴的首饰衣料。
阮荔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
可心不受控。
她的状态比当年在沈家村时更加糟糕。
那时候她要照顾方母的身体,要煎熬、扫洗,还要忙着赚钱。只有入夜时,又或是被方母骂狐狸精,被那些混账东西言语骚扰时,她才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着想起方维。
她盼着方维早日归来。
早日娶她过门。
那时的期盼大于担忧。
这一次却不同。
她见过侯爷身上的伤痕,摸过那道险些要了他性命的疤痕,也知道侯爷不顾性命的英勇。
每次噩梦惊醒,她都在祈祷。
盼着侯爷能想起她,能为着她这个妾室,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
除担心侯爷外,阮荔还担忧皇后娘娘。
每日青时来松云居,她都要问一声宫中有无回复。
她隐隐也察觉到了些,娘娘是因何才不召见她。
但——
她实在担心娘娘。
哪怕能让她远远看一眼,确认娘娘安好,她也能安心些。
青时只是靖安侯府的管事
能想的办法都用了。
只能等消息。
等着等着,十多日过去了。
七月初的一日午后。
青时送来两大串葡萄,分紫绿两种颜色,说是从南诏州上贡的,宫里赏了两串给靖安侯府,两边院子各送了两串,剩下的在膳房冰窖里存着,明日再给姨娘送来。
阮荔道了谢。
让马婆子洗了端出来,大家都尝一尝。
青时走后,杜七风风火火回来。
丹若笑他回来得正巧。
婆子们也纷纷笑。
杜七不知道她们笑什么,但看着姨娘也笑着,他摸着头,也跟着一起笑。笑了会儿,吃了几颗葡萄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才想起来自己急着回来的目的。
他说老夫人院里请了大夫。
阮荔诧异,“那边没来人说过要请郎中,姑姑,她们找你说了么?”
如今阮荔管着后宅事。
理当要经过她,她再派人去报青时,拿出门条子。
丹若摇头,“不曾有人来说。”说着,她问杜七:“你从哪里听来的?”
杜七:“就今日上午那会儿,青时给老夫人送东西,出来后就命人请了郎中回来。”
阮荔:“是老夫人身体不好?”
杜七摇头。
丹若:“那位表小姐v6?”
阮荔:“说来这几日都不曾见过她,原来是病了,明日姑姑带些东西去探探病。”
丹若嗳了声应下。
杜七却含糊着说不重。
阮荔:“别吞吞吐吐的,直接说。”
她语气微重,竟有了一分侯爷的气势。
杜七不敢再瞒,索性从头到尾交代了:“其实这事早就出了。姨娘还记得前段时日这位表小姐落了水么?咱们侯爷送她回去,有人说那天晚上老夫人的院子里一直传来女娘的动静……后来表小姐就再也没出过院子,老夫人更不准人问。估计是拖到今日一直不好,才找青时请了郎中。”
杜七说得隐晦,但阮荔听懂了。
那天本就是顾杨氏姑侄二人设下的鸿门宴,为了引侯爷过去,定是准备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比如下药。
阮荔尝过暖情酒的滋味。
后来她也悄悄打听过,若要生熬过去,不止要煎熬受苦,也对身体不好。
杨含芙年纪小。
而老夫人为了名声,让她生生熬过去。
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娘,那夜于她而言不知多煎熬。
“既然她们想瞒着咱们,我们也就当做不知道,不必准备东西去探病了。”
丹若皱眉:“难怪那天夜里侯爷回来时脸色那么难堪,竟这样不择手段,老夫人也实在心狠,连自己侄女的脸面都不要了。”
阮荔低头剥着葡萄皮,轻声道:“希望她能借此事早日看透这位姑母罢。”
丹若:“姨娘还打算帮她?”
阮荔并未说话。
她不是帮杨含芙。
而是帮另一种人生的自己。
又过了两日,阮荔终于等来了皇后娘娘的传召。
自上次夜叩宫门后,阮荔再一次踏入凤藻宫。
皇后娘娘在偏殿里见她。
阮荔下跪行礼。
“起来罢。”皇后缓缓开口,“过来坐。”
阮荔再度谢恩。
入宫前,丹若不放心叮嘱了许多遍。
说皇宫中宫规森严,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凤藻宫中的皇后娘娘,远不如在汤泉山庄时那么自在,让她务必、务必恪守规矩,绝不能逾矩。
为此,阮荔跟着练了一日的下跪行礼。却在起身,终于能抬头看向娘娘时,阮荔怔住了。
眼前的娘娘面庞消瘦、眼神黯淡。
虽穿着华裳、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妆容精致,依旧的端庄尊贵,但却肉眼可见的疲惫。
这才两个多月……
娘娘怎么变成这样了……
阮荔入宫时提醒自己无数遍牢记规矩,这会儿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眼圈瞬间红了,“娘娘…”
孙秦无奈笑了声,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伸手摸了下阮荔的发髻,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妇人在怀胎初期时都会如此,等熬过前几个月就好了,不用这么担心。”
娘娘的声音依旧温柔。
可越是温柔,阮荔越是想哭。
她低头擦干眼泪。
不能让娘娘费神担心自己。
她入宫不是为了给娘娘添麻烦的。
“是妾许久未见娘娘,一时失态,还让娘娘担心妾,妾深感愧疚…”
孙秦收回手,挑眉看她:“还和我说起这些场面话了?”
阮荔心虚一笑,“娘娘…”
孙秦在她额上轻点了下:“倒是你看着也瘦了不少?是为着靖安侯出征一事?”
此话一出,连同阮荔在内,偏殿中所有宫人都紧张起来。
娘娘知道云州战事了?
可侯爷不是说瞒着了么?
阮荔怕自己藏不住情绪,忙低下头,佯装担忧。
索性娘娘并未怀疑自己。
还温声开解她:“别太担心,南诏州前庭余孽根本不成气候,便是造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大夏这两年并无战事,兵强马壮,区区余孽伤不到靖安侯的。”
阮荔愣了下。
陛下他们原来是这样瞒着娘娘的。
好险。
好险。
而孙秦身边的云嬷嬷紧张盯着阮氏,生怕她要露出端倪让娘娘察觉。
如今娘娘的身体可经不住任何打击,这一胎来得太不容易了。
阮荔抬手拭泪,抬头,楚楚可怜地望着娘娘,用上了浑身本事,“有了娘娘这句话,妾就安心了,相信侯爷定能凯旋。就是今日见过后担心娘娘,以后、以后妾能时常来向您请安么?不会叨扰娘娘太久,坐坐就走,哪怕是见一面磕个头请安也成……”她微蹙着细眉,杏眸含着泪光,花瓣似的唇微微抿着,不安又期许地望着人。
小心翼翼的。
石头长的心也要被她看软了。
怎会有如此会扮可怜的女娘。
孙秦的心动摇了。
这些日子陛下因战事不常踏足后宫,即便是进后宫,也多是去宠幸魏美人,不常来她的凤藻宫。
且靖安侯正为大夏出征。
陛下再混账,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荔娘有其他心思。
而荔娘想时常来给她请安,也是为了能多打听到靖安侯的消息,若拒绝了她,这女娘回去不知要哭多久。
也罢。
就应了她罢。
孙秦松了口,“瞧这可怜样,谁舍得拒绝。”
阮荔欣喜,连忙起身谢恩。
“多谢娘娘!”
含着眼泪,笑得灿烂。
哪还有方才的可怜。
这变脸快得都让孙秦忍俊不禁。
云嬷嬷看着娘娘今日脸上笑意都多了,心中也忍不住高兴,以后阮娘子常来,娘娘的日子便不会那么沉闷了。
云嬷嬷笑着道:“今日知道阮娘子入宫,让小膳房做了几道娘子爱吃的菜肴,糕点房也备了您喜欢的龙井茶酥团,用完午膳再陪着咱们娘娘用会儿点心。有您陪着,娘娘的胃口都能好不少呢。”
阮荔受宠若惊:“多谢云嬷嬷。”
在听见龙井茶酥团时,她的眼睛都亮了。
孙秦摇头失笑。
她用帕子压了下唇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稍后还有事,就不留荔娘用膳了。”
阮荔眼瞳微微睁大。
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娘娘,丝毫没有怀疑是娘娘在开玩笑。
她迟疑了下,起身规规矩矩行礼拜别:“娘娘事务繁忙,妾不敢再打扰,这就——”说着说着,听见云嬷嬷轻咳了声,阮荔忍不住看了眼,见云嬷嬷向她示意看娘娘。
阮荔不明,但照办。
她抬头,对上娘娘清冷却温柔的眼,方才明白了过来。
是娘娘故意逗她。
阮荔脸颊微红,碘着脸靠过去,揪住娘娘的袖子,轻轻晃动着撒娇:“娘娘~妾日思夜想地担心您,求娘娘赏妾一回,让妾侍候您用膳,好不好?娘娘,求您了~”
她本就生得软。
嗓音也绵软。
哪怕是说官话,也带着南边柔软的语调。
如何不让人心软。
孙秦看着她的眼神愈发疼爱。
云嬷嬷亦是目光温柔地看着这位阮娘子,含笑着揶揄了声:“娘子是想咱们娘娘,还是想娘娘的龙井茶酥团呀?”
就像是长辈们看见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女娘,忍不住想要逗一逗的心思。
阮荔的两颊染上桃红。
眸色水汪汪的。
“云嬷嬷!”她仍牵着娘娘的衣袖,认认真真道地睁眼瞎诌:“自然是思念娘娘,您瞧,担心妾都瘦了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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