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9仍有一计
堂屋里，气氛肃穆。
步长青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终于，裴沉锋抬起头，迎上步长青的目光，他的嘴角浮起极为苦涩的笑容。
“布院长，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章县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没有她，我现在还是红柳镇一个被人遗忘的干事，这些我都清楚，可官场就是官场，规矩就是规矩。”
他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更轻了。
“我是招商局副局长，她是县长，唉……”
步长青听完，他端起了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时，亦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话啊，说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
步长青仍然在教这个还在摸索路子的学生。
“对的一半是，官场的规矩确实得守。”
“错的一半是，你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那丫头了。”
裴沉锋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步长青继续说道：“你今年二十七，招商局实权副局长，正科级，放在秦省整个年轻干部的梯队里，能比你升得快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而且，你小子是拿着个人一等功和省级优秀党员的牌子上去的，比那些走门路，靠关系爬上去的，硬气得多。”
他身体前倾，目光直视着裴沉锋。
“你觉得你配不上她，可她凭什么不能选中你？”
裴沉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
步长青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模样，语气缓和了几分。
“而且我猜得出，那丫头的背景不是一般的强大。”
“所以，你且先等着看就是。”
裴沉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布院长。”
步长青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的气总算是消了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今天能来看我这个老头子，说明当年我没看错人。”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豁达。
“你先在三边县好好干，把手头那几个项目做实了，比什么都强。”
“不出意外的话，长安这边的一些老家伙，很快就会调你过来。”
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老头子我在长安还有些人脉，到时候，自然能给你铺一些路。”
裴沉锋闻言，心头猛地一热。
他站起身，郑重地朝着步长青深深鞠了一躬。
“布院长，您这份恩情，晚辈一辈子都不会忘。”
步长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跟这儿煽情了，坐回去。”
裴沉锋依言坐回椅子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今天来，可就是为了这一句话啊！
章雪能把他推到招商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可再往上走，靠的就不仅仅是章雪一个人了。他需要自己的根。
步长青，就是他最早扎下的一条根。
厨房里传来饭香，混着油锅爆炒的滋啦声，热热闹闹的。
没过多久，章雪就端着一盘清炒时蔬从厨房里走出来，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动作利落得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她将菜放在八仙桌上，对着步长青笑了笑。
“布院长，阿姨说中午多做两个菜，您可得和沉锋好好喝两盅。”
步长青看着她这副自然而然的样子，又侧头看了裴沉锋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你自己体会”的意味。
裴沉锋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喝茶。
中午的饭菜说不上丰盛，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味道。
步长青吃得很顺口，话也多了起来。
他聊起公安学院那几年的旧事，说起裴沉锋当年是怎么把一个教官撂倒的，又说起他为了练狙击，在靶场一趴就是一下午。
章雪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几句嘴，问些细节。
裴沉锋坐在一旁，只看着这一老一少聊得热络。
饭后，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裴沉锋见步长青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便主动起身告辞。
步长青也不多留，送到院门口，拍了拍裴沉锋的肩膀。
“好好干，别给老头子我丢人。”
裴沉锋郑重地点头。
出了巷子，裴沉锋长舒了一口气。
“布院长说，长安这边会有人注意到我。”
章雪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倒是看得准。”
裴沉锋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子拐上主路，驶向长安市最大的家电卖场。
沈天阳的按摩椅，必须今天送到。
下午五点，裴沉锋在卖场里挑了最新款的高端按摩椅，填了沈天阳的家庭住址和自己的电话号码。
下午六点，裴沉锋驱车来到沈天阳居住的小区，在楼下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停好车，从后备厢里取出两瓶提前备好的好酒。
他靠在车头，点了根烟，安静地等着。
章雪站在他身侧，约莫下午六点十分，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小区门口驶了进来，停在单元楼门前。
车门推开，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五十出头，国字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公安系统特有的硬朗和利落。
长安市副市长，长安市公安局局长，长安市委政法委副书记，沈天阳。
裴沉锋看到沈天阳下车的一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掐灭烟头，快步迎上前。
沈天阳正低头翻找钥匙，余光扫到有人靠近，本能地抬眼。
看清来人后，沈天阳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瞪圆，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片漆黑。
“裴沉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裴沉锋连忙站定，脸上挤出恭恭敬敬的笑容。
“沈市长，好久不见。”
沈天阳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瞥见他手里那两瓶酒，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小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骂点什么，可余光又扫到站在几步外的章雪身上。
沈天阳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位长安市实权公安局局长，饶是再大的火气，在章雪面前也多少得收敛一下。
他收回目光，瞪了裴沉锋一眼，抬腿不轻不重地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
力道不大，更像是做做样子。
“哼！”
沈天阳冷哼一声。
“上楼吧。”
他转身朝单元门走去，裴沉锋连忙跟上，章雪跟在他身后。
沈天阳的夫人在门口等着，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穿着家常的碎花围裙。她看到裴沉锋，先是一愣，随即又看到沈天阳那张黑脸，便笑着开口。
“你就是先前和我通话的裴沉锋吧。”
沈天阳疑惑地“嗯”了一声。
沈夫人笑着解释道：“这孩子倒是有心。”
她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那台已经拆箱安装好的按摩椅，又望向裴沉锋，眼底浮起几分感慨。
“你沈叔叔这个腰伤，跟了他十几年了，一直想买个好点的按摩椅，又舍不得花这个钱。你这孩子，倒是替他想到了。”
裴沉锋连忙躬身。
“阿姨说哪里话，当年沈局长对我恩重如山，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沈天阳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眼那台按摩椅，又扫了一眼裴沉锋手里那两瓶酒，没好气地开口。
“刚升任招商局副局长，就腐败了？”
裴沉锋被他这句话怼得哭笑不得，连忙正色道：“沈局长，这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跟我现在的位置没关系。”
“当年您给我那封商调函，虽说后来我没能去市局，可这份恩情，我裴沉锋这辈子都不会忘。”
沈天阳被他这话堵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瞪了裴沉锋半晌，最终也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坐到沙发上。
“行了，别跟那儿站着，坐吧。”
裴沉锋依言坐下，将两瓶酒放在茶几上。
沈夫人这时候笑道：“行着，你们爷俩儿好好聊天，今天我多做几道菜。”
章雪闻言，笑着起身。
“阿姨，我给你打打下手，让沈局长和沉锋好好聊聊。”
沈夫人一愣，随即笑着摇头。
“哎呀，你这丫头是客人，怎么好让你打下手。”
章雪闻言，连忙搀扶起沈夫人的手臂。
“我就是跟随沉锋过来的闲人，可不是什么客人，要是让您今天受累了，回去沉锋就该叨扰我的不是了。”
裴沉锋闻言，脸色当即一变，但还是干咳一声，笑道：“这个，阿姨，没事儿，她也闲不下来。”
沈夫人闻言，也不好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客厅里只剩下沈天阳和裴沉锋两个人。
沈天阳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裴沉锋身上，许久没有说话。
裴沉锋坐得端端正正，也不敢先开口。
终于，沈天阳开口了。
“说吧，这么多年不联系，怎么又突然想起我来了？”
裴沉锋闻言，笑了笑。
“沈市长这话真是折煞晚辈了，晚辈今天拜访您，全是当年的恩情无以为报，这些年时时挂念。”
“这不是在县城的工作刚有点儿起色，就人模狗样地斗着胆子，来拜访你了嘛！”
听裴沉锋这么说，沈天阳脸色才好上不少。
“还算你小子会说话。”
话罢，沈天阳自己先笑出了声。
“不过，以你小子这段时间在秦省官场的热度，调来长安是迟早的事儿。”
“说到底，这根线，我们依旧能续上。”
裴沉锋闻言，当即起身。
“沈市长能再次给晚辈这个机会，晚辈……”
“哎哎哎，再这么矫情，你小子现在就滚！”
沈天阳头痛地拍了拍脑门儿，裴沉锋见状，连忙坐下赔笑。
沈天阳白了裴沉锋一眼，随即对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
“章县长这事儿，你怎么想的？”
这位长安市的实权人物撇了撇嘴道：“你们的风言风语，可不仅是传在三边县官场。”
说着，沈天阳手指朝下，指了指桌面，道：“这儿，也有风声！”
“唉！”
闻言，裴沉锋当即叹息一声，“这个，晚辈也，也无奈啊！”
沈天阳见裴沉锋一副疲惫模样，倏地眯起眼。
“其实，有一个法子可行。”
“嗯？”裴沉锋瞳孔一缩。
沈天阳嘴角勾起，“章雪以最快的时限调离三边县，并且……”
“她最低要成为地级市的市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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