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9划道
周日中午。
县医院六零三病房。
裴沉锋靠在床头，他百无聊赖地翻着黄卫民早上送来的人代会材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躺下去，它都要发霉了。
门被推开，章雪拎着保温袋走进来。
“县长，您怎么又亲自送饭了？”
裴沉锋连忙坐直身子。
“顺路。”
章雪把保温袋搁在床头柜上，没急着打开，反而在椅子上坐下，眉心微微蹙着。
裴沉锋看她神色不对，放下材料。
“出什么事了？”
“黑石市的宋尽山书记到三边县了。”
章雪声音压低。
“刚给我打的电话，以私人名义在老城区清韵阁订了位置，请我吃顿饭。”
裴沉锋指尖一顿。
黑石市委专职副书记，秦振邦在市里最坚实的靠山。
拿下李太刚之后，省里和市委都表过态，到此为止。
宋尽山亲自下来，估摸着就是来划这条线的。
“我跟您去。”
裴沉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章雪看着裴沉锋手臂上的绷带，眉头皱起。
“你的伤口才刚开始结痂。”
“县长，这点伤早没事了。”
裴沉锋已经开始套外套，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个两天前刚缝了十几针的人。
“宋书记亲自来划线，您身边不能没人，再说我再不出医院，就真的要疯了。”
章雪看着他那副坚决的样子，沉默片刻便点了头。
“先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
下午两点。
裴沉锋坐在副驾驶上，章雪开车驶入老城区僻静的小巷。
巷子口，一辆黑色奥迪A6几乎同时抵达。
车牌是黑石市委专属号段。
对方秘书率先下车，男人四十岁左右，西装一丝不苟，神色淡漠。
他恭敬地拉开后排车门，下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浅灰色短袖衬衫，神色从容，眼神异常深邃。
宋尽山，黑石市的第三把手。
章雪推门下车，主动上前，微微躬身。
“宋书记。”
“章雪同志客气了。”
宋尽山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章雪身后的裴沉锋身上，微微一顿。
他的秘书魏清从奥迪车旁绕过来，看见裴沉锋缠着纱布的左臂，也愣了一下。
裴沉锋遇刺的消息他们都知道。
可这才刚两天，章雪就把他带在身边。
这是有多依赖这个秘书？
章雪没给宋尽山太多打量时间，伸手示意。
“宋书记，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清韵阁，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楼梯口。
裴沉锋和魏清各自退回车旁。
这种场合，秘书没有上桌的资格。
两人站在巷子里，对视一眼。
魏清目光淡漠，带着几分审视与挑剔，换作一般乡镇干部，在这种目光下早就局促不安了。
但裴沉锋神色始终平静，不卑不亢。
魏清点了根烟，没说话。
裴沉锋靠在车头，也掏出烟卷在指尖转着，目光在魏清身上扫视一圈。
下一秒，裴沉锋转烟的手指猛然停住。
魏清胸前那枚藏青色的纽扣边缘，金属光圈底部，竟然有一颗极难察觉的红点。
作为西北公安学院格斗侦查全科目满分的高材生，裴沉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玩意儿赫然是目前市面上最先进的微型录像器。
宋尽山竟然让秘书在身上藏了录像器。
这场名义上不可留痕的宴请，宋尽山这么大一个任务，居然留了后手。
裴沉锋眼底寒光一闪，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
二楼包厢，檀香袅袅。
章雪伸手示意主位。“宋书记，您请上座。”
宋尽山坦然落座后，章雪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分寸恰到好处。
“我有很多年没回三边县了。”
宋尽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感慨道：“变化确实大。”
“三边县能有今天，离不开市委的长期扶持。”
章雪笑了笑。
“GDP翻番，工业园区初具规模，章雪同志这两年的政绩是实打实的。”
宋尽山放下茶杯，笑着把功劳稳稳落在章雪头上。
“年轻干部里，像你这样能干事，干成事的，不多。”
“宋书记过奖，我只是尽了本分。”
场面话点到为止。
宋尽山眼底闪过赞许，不再绕弯子，语气微沉。
“章雪同志，今天咱们先不谈个案，就聊一聊班子团结的重要性吧。”
“你也知道，基层政权最要紧的就是稳。”
“三边县是石油大县，农业大县，牵扯几万群众就业，几十个重点项目推进，一旦班子不团结，人心浮动，最先受害的是老百姓。”
“市委一直强调惩前毖后，处理干部不是目的，稳定大局，推动工作才是根本。”
“可不能因为个别干部的问题，影响整个班子的士气，更不能让发展节奏乱掉，章雪同志说是不是？”
宋尽山字字不提秦振邦，字字指向秦振邦。
章雪笑意不变。
“宋书记说得极是，我完全赞同。”
她顿了顿，话锋不动声色地一转。
“我到三边县两年，一直把团结班子放在第一位，只是有些时候，我想团结，别人却不想让我安稳做事。”
“栽赃陷害，煽动闹事，网上造谣，这些事您应该也有所耳闻。”
章雪既顾了大局，又毫不含糊地点出秦系的步步紧逼。
宋尽山自然听得懂，他脸上笑意不变。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秦振邦同志的问题，市纪委已基本掌握。”
“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纪律意识淡薄，对下属约束不严，这都是事实，该批评批评，该处理处理。”
可他话锋一转，又立刻收紧尺度。
“但秦振邦的问题是工作层面，纪律层面的，不是原则性和颠覆性的，更没有触及法纪底线，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宋尽山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市里没打算对秦振邦赶尽杀绝。
章雪嘴角微扬，笑容不变、
“宋书记，我尊重市纪委的调查结果，但秦振邦同志在三边县深耕三十年，插手工程项目，安插亲信，包庇亲属，打压异己，这些不是简单的工作方法问题。”
“红湾镇修路工程，王淮的外甥围标串标，欺压施工方，打压举报人，您不会觉得，一个王淮就能把所有问题都压下去吧？”
她没有拿出具体证据，可短短几句话，就又把皮球提了回来。
宋尽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不再绕圈子，抛出最现实的底牌。
“章雪同志，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也确实占理。”
“但三边县情况特殊，秦振邦扎根三十年，乡镇，局委，村社的势力盘根错节，牵扯几百名干部的切身利益。”
“一下子处理太急，打击面太宽，容易引发基层震动，到时候项目停摆，群众集中信访，吃亏的还是整个三边县。”
这是实打实的痛点。
章雪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段时间拿下王淮，李太刚，只是清除了秦系在高层的爪牙，基层的基本盘纹丝未动。
真要彻底清算，至少要花一两年时间。
那她的工作还干不干了？
而且楚天作为县委书记，也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章雪手指弹动着桌面，她嘴角呡起，淡然开口。
“那市委的意思是……”
宋尽山嘴角终于露出笑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市委经过慎重研究，拿出一个兼顾法纪，稳定和发展的方案。章雪同志听听看。”
“秦振邦同志，去掉县委专职副书记的职位，腾出位置，但保留县委常委身份，改任县委统战部部长。”
“这样既维护了党纪国法，又稳住了基层局面。”
专职副书记管的是干部，政法，党建，是县里实打实的三把手。
统战部部长看似常委，实权却天差地别。
夺了实权，留了面子。
这就是宋尽山的底牌。
章雪端起茶杯，没有立刻说话。
宋尽山也不催，继续加码。
“明天就要召开人代会了，章雪同志定然能顺利当选县长，到时候市委全力支持你主政三边。”
“人事安排上，你提的人选市委优先考虑，给你最大施展空间。”
说完，这位跺跺脚能让黑石市抖三抖的大佬放下茶杯，神色沉静。
他能划的道都划了。
章雪再得寸进尺，这场宴请就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了。
包厢内一片安静。
章雪终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宋尽山，眼底已没了犹豫。
“宋书记，市委的方案，我原则上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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