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规矩与军饷
半山园后院,第三重假山下。
厚重的青石板被几名南衙力士用铁撬棍硬生生别开,露出一条黑通通的石阶。火把探进去,驱散了经年的霉味。
沈纪带着人第一个冲了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地窖里传出一阵极其粗重的喘息声。
顾长平站在假山外,听着下面的动静,面无表情。他没有下去。
很快,沈纪连滚带爬地从石阶上跑上来,手里死死抱着一个用黄绸布包着的物件。他满脸涨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声音都在打飘。
“总旗爷……发了……真他娘的发了!”
沈纪一把扯开黄绸布。阳光下,一块足足有五十两重的金砖折射出极其耀眼的刺目光芒。金砖底部,赫然印着“内库足赤”的官印。
周围的南衙力士们眼都直了。五十两金子,折合白银五百两。这还只是沈纪随手抱上来的一块。
“总旗爷,下面全都是!银冬瓜、金条、还有成箱的珍珠玛瑙!”沈纪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弟兄们这回算是掉进金山里了。只要随便往靴筒里塞两块,下半辈子连孙子的饭钱都有了!”
几个力士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往袖口和腰带里摸索,准备下去大干一场。
抄家,历来是锦衣卫最肥的差事。雁过拔毛是规矩。更何况这是前内阁首辅的私库,随便漏出一点指甲缝里的泥,都够他们这些底层兵痞吃香喝辣。
顾长平看着沈纪手里那块金砖,没有伸手去接。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铮——”
刀锋出鞘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后院里极其刺耳。
沈纪浑身一僵,脸上的狂热瞬间被冻结。他看着顾长平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总……总旗爷?”
“把金砖放回去。”顾长平语气极冷。
“这……弟兄们拼死拼活……”
“我再说最后一遍。”顾长平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刀尖直接顶在了沈纪的咽喉上。“放回去。”
沈纪吓得手一抖,那块五十两重的金砖“咣当”一声砸在青砖上,砸出一个浅坑。
周围的力士们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准备往地窖里冲的人硬生生钉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顾长平收刀入鞘,目光扫过这群被贪婪冲昏头脑的兵痞。
“你们在南衙街面上收保护费,捞点油水,我不管。那是你们的活路。”顾长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所有人耳膜上,“但这半山园地窖里的钱,你们一文钱都不许碰。”
“总旗爷,这是为啥啊?”张彪拖着接好骨头的胳膊,忍不住开口,“按镇抚司的规矩,抄家过手,拿个一两成是常例。北衙的人在前面查抄字画古玩,不也是往袖子里塞吗?”
“因为这钱,是军饷。”顾长平看着地上的金砖。
他转过身,看着这群蠢货。
“刘良佐的五百亲兵死在仪征,江北的局势已经烂到了底。大司马沈廷扬现在急需这笔钱去安抚江北的几万大军。”顾长平语气森寒,“这地窖里的每一两银子,都是沈廷扬用来买命的。买大明朝的命,也买他自己的命。”
顾长平指着地窖入口。
“你们以为这钱是钱谦益的?错。从沈廷扬下令查抄的那一刻起,这钱就是江防大营的军粮,是黄得功手里的刀枪。你们谁敢在这上面伸手,就是在从沈廷扬的兜里掏钱,就是在挖江北几万大军的肉。”
顾长平看着沈纪。
“你觉得,沈廷扬会跟你们讲镇抚司的规矩?他只会让赵敬堂把你们的爪子剁下来,连同你们的脑袋一起挂在北衙的旗杆上,给江北的将士祭旗。”
沈纪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一脚踩进鬼门关。
贪财是本性,但跟命比起来,金子就是一块废铁。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干?”沈纪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造册,装箱,贴封条。”顾长平下达命令,“把地窖里的东西,一五一十地给我搬出来。每一锭银子,每一块金砖,都要登记清楚。手脚放干净点,谁要是让我发现身上多了一文钱,不用北衙动手,我亲自扒了他的皮。”
“是!”
五十名南衙力士齐刷刷地应诺。贪婪被恐惧彻底压垮。他们立刻转身,按照顾长平的规矩,老老实实地开始干活。
王七靠在假山旁,看着这一切,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冷笑。
“你倒是清醒。”王七压低声音,“辽东那边,兵部发下来的军饷,过一层扒一层,到了大头兵手里,十成能剩下两成就算烧高香了。这帮孙子还想在这上面捞油水,真是不知死活。”
“因为江南不是辽东。”顾长平看着一箱箱被抬出来的银冬瓜,“辽东的钱是朝廷拨的,这是无主之财。这里的钱,是沈廷扬硬生生从江南士绅嘴里抠出来的。他顶着天大的压力,怎么可能容忍底下人中饱私囊。”
半山园的财富,彻底刷新了顾长平对大明朝贫富差距的认知。
整整三个时辰。
南衙的力士们像搬运工一样,将地窖里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抬到前院。
白银八十多万两。黄金五千两。这还不算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和地契。
八十多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崇祯十五年,大明朝一年的太仓岁入,也不过四百多万两。钱谦益一个致仕多年的阁老,单是这处地窖的现银,就抵得上大明朝两成的国库岁入。
顾长平冷眼看着那些装满金银的红木大箱。
难怪大明朝会亡。血都流进了这些人的肚子里,外面的躯壳早就成了一具干尸。
几十辆临时征调来的牛车和骡车停在半山园外。南衙的力士们将贴好封条的箱子一车车装好。
顾长平拿着沈纪递过来的账册,翻看了一遍。
账面做得极其干净。没有虚报,没有隐瞒。这五十个兵痞在死亡的威胁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老实。
“走,去北衙。”顾长平合上账册。
庞大的车队在三百名北衙缇骑和五十名南衙力士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穿过金陵城的街道。
街道两侧的商铺大门紧闭。百姓们透过门缝,惊恐地看着这支满载着财富的车队。他们知道,金陵城的天,变了。
镇抚司北衙,大院。
车队驶入院内,将宽敞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赵敬堂站在大堂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贴着封条的红木箱子,脸色依然阴沉。
他刚刚送走沈廷扬。老尚书拿到钱谦益的罪证后,立刻赶回了江防大营,准备应对刘良佐可能发起的疯狂报复。烂摊子,全留给了镇抚司。
顾长平走到台阶下,将账册双手递上。
“大人,半山园地窖查抄完毕。白银八十三万两,黄金五千两。另有地契、田产账册三大箱。请大人过目。”
赵敬堂接过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他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顾长平身后那些南衙力士的身上。
赵敬堂在镇抚司干了十几年,太清楚底下这帮人的德性。抄这么大一笔家产,底下人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去。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十把斩骨刀,准备在北衙大院里杀几个人立威,好向沈廷扬交差。
但当他扫视那五十个南衙力士时,却发现他们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神虽然疲惫,但透着一股极其反常的干净。
没有鼓鼓囊囊的袖口,没有沉甸甸的靴筒。
连那个平日里最贪财的沈纪,此刻都老老实实地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赵敬堂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看向顾长平。
“南衙的人,手脚这么干净?”赵敬堂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大司马的军饷,南衙的弟兄们不敢碰,也不配碰。”顾长平语气平静,“卑职查抄前立了规矩,谁敢拿一文钱,就留在半山园的地窖里当花肥。弟兄们都很懂事。”
赵敬堂定定地看了顾长平很久。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透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意味。
这个顾长平,不仅手段毒辣,算计人心,更可怕的是,他在面对这种泼天财富时,居然能保持如此极端的清醒。他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拿了会死。
这种克制,比他的狠辣更让人忌惮。但也更让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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