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诛心之计
“拿杨文清全家?”
赵敬堂眉头猛地一跳。
他死死盯着顾长平,眼神中透出一丝难掩的惊愕,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个南衙总旗,而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你可知道这其中的利害?”赵敬堂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森森寒意,“杨文清是正六品的户部主事,朝廷命官!没有刑部的驾帖,没有宫里的明旨,镇抚司无端去拿他的家眷,那是授人以柄!都察院那帮言官能把北衙的门槛蹚平了!”
“大人,我们不是去‘拿人’。”顾长平的语气出奇的平淡,“我们是去‘请’。”
“请?”
“对。”顾长平身体微微前倾,凑到赵敬堂面前,“大人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牌。一张能让杨文清自己从半山园里滚出来,跪在咱们面前的活牌。”
赵敬堂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顾长平指的是谁。
孙德胜。
那个被顾长平用妻儿老小逼着去送假情报的北衙守门总旗。
“孙德胜已经画了押,杨文清是收买他、指使他传递砒霜的主谋。”顾长平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这份供词就在卑职怀里,孙德胜本人也押在北衙诏狱。人证物证,历历在目。”
顾长平看着赵敬堂的眼睛:“我们现在,不是在查一桩没头没尾的悬案,而是在缉拿通敌资贼的钦犯。按大明律,事涉谋逆,镇抚司有便宜行事之权。别说‘请’他家眷来北衙问话,就是即刻查抄了他的宅子,都察院那帮清流也只能干瞪眼。”
赵敬堂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再次被顾长平的思路牵了进去。
这个年轻人的心思毒辣得异乎寻常,总能在一团乱麻的官场规矩里,极其精准地挑出那根最致命的线头,一把扯碎所有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
“你想做什么?”赵敬堂问。
“诛心。”顾长平吐出两个字。
他往后靠了靠,神色漠然:“钱牧斋这种在宦海里浮沉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最看重什么?不是黄白之物,也不是一时权势,而是他那身羽毛。是他头顶上那块‘江南士林魁首’的金字招牌。”
“杨文清此刻正在半山园里,向他那位‘师公’哭诉兵部大司马要去扬州的消息。钱谦益必定会出言安抚,让他稳住阵脚。”
“但就在这个时候,”顾长平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弧度,“如果半山园外突然传来消息,说镇抚司的缇骑围了杨府,把他的老母妻小全都‘请’进了北衙诏狱。您猜,钱谦益和杨文清,会是什么反应?”
赵敬堂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几乎能预见到那一幕。
杨文清会当场吓破胆。
而钱谦益,这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家伙,在得知自己的门生故旧因“通贼”被锦衣卫抄了家之后,会作何感想?
他会暴怒,会惊恐,但更多的,是会立刻想方设法跟杨文清这个“祸水”撇清干系。
“杨文清会立刻明白,自己成了一枚死棋。”顾长平继续说道,“而钱谦益为了保全名节,为了不让这盆脏水溅到自己身上,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杨文清这个‘知情人’扫地出门。甚至,为了斩草除根,他会派人直接在半路上将杨文清灭口。”
“到那时,”顾长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敬堂,“我们只需在半山园外守株待兔。等杨文清这条被主子乱棍打出的丧家犬跑出来,我们再顺理成章地把他‘请’回北衙。”
“一个被靠山抛弃、全家老小又捏在我们手里的户部主事。大人,您觉得,他的嘴还能有多硬?”
车厢里死寂一片。
只剩下车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声。
赵敬堂闭上了眼睛。
这计策,阴损到了极点。这哪里是在查案,分明是在拿人性的自私与猜忌做局,逼着他们自相残杀。
“你就不怕弄巧成拙?”赵敬堂声音沙哑地问,“万一钱谦益铁了心要保杨文清,直接动用他在江南的人脉,去宫里告御状,参我们锦衣卫构陷朝臣。到时候,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不敢。”顾长平笃定地摇头。
“为何?”
“因为他摸不清我们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底牌。”顾长平的眼神里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幽光,“在钱谦益这种老狐狸眼里,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个深渊。我们敢明火执仗地动杨文清的家人,就说明我们必定握有能将他一击毙命的铁证。”
“他会猜忌,会恐惧,甚至会怀疑杨文清是不是早就被镇抚司收买了,今天跑来半山园本身就是个引他入局的圈套。他越是这般疑神疑鬼,就越会急于跟杨文清切割干净。”
“赌徒在输红了眼的时候,看谁都像老千。他只会相信,赶紧扔掉手里的烂牌,才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赵敬堂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透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
有对顾长平手段的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凛然。他执掌镇抚司多年,自认手段狠辣,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忌惮。这小子对人心的算计,根本不留半点退路。
“好。”赵敬堂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点燃的杀机,“就按你说的办!”
他一把掀开车帘,对着外面低喝道:“沈纪!”
“卑职在!”沈纪闻声立刻翻身下车,几步凑到车窗边。
“你现在,立刻回南衙。”赵敬堂从怀里摸出那面纯金腰牌,递出窗外,“点上你手底下最利索的二十个弟兄,穿上飞鱼服,带齐家伙,直接去城西杨文清的府邸。”
沈纪双手接过金牌,手背上的青筋直跳,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贪婪与狂热。
抄家拿人!这可是镇抚司里捞油水最肥的差事!
“规矩听好!”赵敬堂的语气骤然转冷,“是‘请’。把杨府上下,无论主仆,一口不留,全须全尾地‘请’回北衙诏狱。沿途不许惊扰百姓,不许私藏财物。但谁敢反抗,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
“格杀勿论!”
“卑职遵命!”沈纪扯着嗓子低吼了一声,将金牌死死攥在手里,犹如闻见血腥味的恶犬,转身便朝着南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赵敬堂放下车帘,重新坐回阴影里。
“王七。”他对着车外又唤了一声。
“在。”王七沙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你带上孙德胜,去半山园外头找个隐蔽的岔路口截着。”赵敬堂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等杨文清出来,若是活的,就让孙德胜露个脸,掐断他最后一点念想,把人给我绑回来;若是死的,就把尸首拖回来!”
王七没有任何废话,按着刀柄跳下马车,转瞬便融入了街角的人流中。
车厢里,只剩下了顾长平和赵敬堂两个人。
“接下来,咱们做什么?”赵敬堂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
“等。”顾长平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等消息传进半山园。等钱牧斋这只老狐狸,亲手把他最器重的‘师侄孙’,推到咱们的刀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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