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大哥 乔峰来了
丐帮总舵,议事大厅。
乔峰坐在正中虎皮椅上,手中攥着一封书信。
那信纸已被他捏得皱成一团,边缘几乎碎裂。
他低头看着信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宽大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厅中站着丐帮四大长老、八名舵主,以及数十名香主。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汇聚在帮主身上。
乔峰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方正的、坦荡磊落的脸庞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极厚的阴云。
双目赤红,眼眶湿润。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
“玄苦恩师。”
他顿了一顿。
“玄渡师叔、玄悲师叔。”
他声音发颤。
“五十三位同门。”
他缓缓站起身来,身形高大,肩宽背厚,一站直便如铁塔矗立厅中。
“死在周侗手里。死在大宋皇帝一道密旨之下。”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封书信,指节攥得泛白。
“然后,他们嫁祸给我大哥。”
“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背着五十三条人命的黑锅,被天下人唾骂,被朝廷通缉,远走关外,漂泊十年。”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他们怎么敢!!”
“砰——!”
一掌拍下,红木桌案从正中裂开,碎木横飞,茶盏滚落在地,瓷片四溅。
厅中数十人齐齐一颤,无人出声。
乔峰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拍碎桌案的那只手,指缝间渗出丝丝鲜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痛快:
“杀得好。”
他抬起头来,目光如刀扫过厅中众人:
“大哥杀得好!”
“周侗府上百余口,杀得好!”
“那些狗官,杀我恩师,杀我同门五十三人,嫁祸我大哥,害他在外漂泊十年——他们罪该万死!万死难赎其罪!”
他猛然转身,面朝厅门,声音拔高如虎啸:
“来人!”
一名丐帮弟子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帮主!”
乔峰一字一字,从牙缝里碾出来:
“传我口信。八袋以上弟子,即刻赶赴总舵。各分舵、各香堂,留足值守人手,其余帮众——”
他顿了一顿,声音沉如铁石。
“向汴京集结。”
厅中一静。
四大长老面面相觑。
宋长老上前一步,抱拳道:“帮主,此举是否——”
“我大哥在京城。”
乔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他做下了这等事,朝廷岂会容他?”
“他是我乔峰的大哥。”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重如千钧:
“十年前,他背五十三条人命,我救不了他。”
“十年后,他回京城讨公道,我若再救不了——”
他猛然抬头,那双坦荡磊落的眼里,烧着两簇不顾一切的火:
“我便不配叫他一声大哥!”
宋长老抱拳躬身,不再多言:“属下领命!”
吴长老、奚长老、陈长老同时上前一步,齐齐抱拳:“属下领命!”
八大舵主、数十香主,齐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属下领命!”
乔峰大步走出议事厅,站在院中。
暮色沉沉,秋风卷着落叶从院中掠过。
他抬头望向南方,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山川,越过千里关隘,落在汴京方向。
“大哥。”
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被风卷散。
然后他猛然攥紧双拳,骨节咔咔作响。
“小弟来了。”
密林深处,一处空地。
秋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碎金。
满地黄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道人影在空地中央翻腾起落。
青霜剑在他掌中翻飞如轮,剑身映着日光,泛出一层清冽如水的寒芒。
他身形飘逸,忽而凌空翻身,忽而贴地疾掠,剑随身走,身随剑转,人与剑合而为一,在落叶间划出一道道凌厉的银弧。
一劈,枯叶随剑气翻卷如浪。
一撩,剑锋掠过地面,带起一层薄薄的烟尘。
一刺,剑气破空,无声无息,前方三丈处一片枯叶在半空骤然裂成两半。
他收剑而立,单手拄剑,身体后仰,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仰头灌了一口酒。
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浸湿了衣领,他浑不在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哈哈哈——”
笑声清朗,在密林中传出很远。
“我真是个天才。”
他把酒葫芦往旁边一抛,身形忽然一翻,倒立而起,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握着青霜剑,剑尖在地上连点数下,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起来。
剑光在身周织成一道银色光轮,落叶被剑气卷起,在他身周盘旋飞舞,如千万只金色蝴蝶。
他猛然翻身落地,长剑往前一指。
剑气迸射,贴地而出。
地上枯叶随剑气翻滚如龙,向前涌出三丈。
砰!
一声闷响,前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从中炸裂,碎石四溅,烟尘腾起。
金吒收剑,拄地,身体后仰,又灌了一口酒。
他眯着眼看着那块炸碎的青石,嘴角弯起一道极浅极深的弧。
“少林多罗叶指,势大力沉,如铁杵碾磨。”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得意。
“可我把它融进剑势里,一剑点出,指力附着剑锋,剑气裹着指劲。”
他抬起剑来,看着剑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咧嘴一笑:
“我这一剑,比那帮秃驴的指力,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剑往肩上一搁,摇摇晃晃地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叼起一根草茎,眯着眼看天上的碎云。
“师尊教的那些东西,少林七十二绝技,什么多罗叶指、擒龙功——”
他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
“全被我拆了揉碎了,化到我的剑里。”
他吐掉草茎,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
“我金吒——”
他拍了拍胸口,酒葫芦在掌中一晃一晃。
“天生就是使剑的料!”
便在此时,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拨开枝叶,疾步而来。
当先一人身形清瘦,眉头拧得像两条毛毛虫,正是黄裳。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月白长袍,面容清冷,古琴斜背在肩,步子极稳极快,正是夭夭。
两人走到空地边缘,同时停住脚步。
黄裳喘了口气,抬头看向树下那个翘着二郎腿的懒散身影,张嘴喊了一声:
“师弟,出大事了。”
金吒叼着草茎,眼皮都没抬,悠悠道:
“什么大事?”
他换了个姿势,把后脑勺枕在双手上,仰面朝天,语气懒洋洋的:
“天塌下来,也得等我把这壶酒喝完。”
他拍了拍身边的酒葫芦。
“昨儿个练剑,悟了一招新的。多罗叶指融进剑势里。”
他眯着眼,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脚。
“改天找个高手试试剑。”
夭夭走上前两步,站定,月白长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垂着眼,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开口时声音也不高,可那声音里压着一种极沉极重的东西:
“师尊出事了。”
金吒的脚,停住了。
他嘴里那根草茎,从左边嘴角,缓缓垂了下来。
他坐起身来。
动作很慢,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想信。
他仰头看着夭夭,又转头看向黄裳。
黄裳面色沉凝,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金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他慢慢放下二郎腿,站起来。
酒葫芦滚到脚边,他没去捡。
“师尊怎么了?”
夭夭与黄裳对视一眼。
夭夭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可那冷底下压着极深极烫的东西:
“师尊如今在京城。周侗府上百余口,一夜之间被师尊化为白骨。周侗双臂被断,内力尽失。朝廷震怒,师尊——”
她顿了一顿。
“师尊孤身一人,在汴京。”
金吒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满地黄叶在秋风中翻卷,从他脚边掠过。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
只有攥着剑柄的那只手,指节一节比一节白。
良久。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酒葫芦,把塞子拔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青衫前襟,洇开一朵深色的花。
他把喝完的酒葫芦一丢。
然后他抬起头来。
那张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眉眼间的懒散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极冷极静的锋锐,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走。”
他转身大步朝密林外走去,长剑扛在肩上,步子又快又稳,落叶在他脚下碎裂。
黄裳跟上去:“师弟,你听我说完——”
金吒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脚下落叶的碎裂声:
“路上说。”
他一把拨开面前的枝叶,大步跨入密林深处。
夭夭和黄裳对视一眼,同时跟上。
三道身影消失在枝叶深处,只余满地落叶在风中翻卷。
那棵老树下,一只空酒葫芦的塞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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