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逍遥派
朱漆门板向内缓缓退开。
门轴“吱呀”一声闷响。
三人跨过门槛。
一股淡淡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不浓不烈,却自有一种岁月沉积的厚重。
正中一方矮榻。
一名道人盘膝背坐,脊背挺直如松,灰白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垂至腰际。
室中陈设极简,却处处透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
哲宗目光扫过,心中暗暗一惊。
他目光终于落在那背对自己的灰袍身影上。
少年天子眼角微微一抽。
方才门外那修罗,不跪不拜,背身饮酒,已是目无君上。
此刻进屋,这位国师竟又背身盘坐,连头也不回。
这一对师徒,当真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他不由自主侧头,看向金台。
金台站在哲宗身侧半步,灰袍静垂。
他望着那盘坐背影,清癯面容上浮着一层极淡笑意,眼中似有光芒闪动。
那笑意与方才在院中看修罗时一般无二,带着几分纵容、几分感慨,便如乍见多年未见的老友。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老友重逢的熟络:
“国师。一别廿载,无恙乎?”
矮榻上的道人并未立刻应声。
他缓缓抬起右手,十指修长枯瘦,指节分明,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玉色。
手掌悬于膝前,拇指在中指尖上轻轻一扣,随即收手,缓缓起身。
动作不快,倒似久坐之人起身,略显滞涩。
他转过身来。
哲宗终于看清这位国师面容。
约莫五十来岁,但双目深邃,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古之意,哲宗便知此人年纪绝不止外相所显。
他缓步上前,道袍拂地无声,在三人面前三步处站定,双手合十,微微一躬。
“贫道玄薇。皇上,金兄,稽首。”
声音不高不低,清而缓,便如山涧溪水漫过卵石。
哲宗不由自主挺直背脊。
他本想摆一摆天子威仪,但适才在修罗面前已失了颜面;此刻见了这国师,却觉自己那点少年矜持,竟半点施展不出。
金台侧身,朝哲宗微微欠身,声音沉稳:
“皇上,此位乃我朝国师,开国从龙之臣,护龙阁元老,师承大唐袁天罡一脉。”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玄薇面上,似在斟酌措辞。
“国师通晓琴棋书画、卜卦占星、医道武学,无一不精。太祖在时,凡军国大计、天时占卜、储君择吉,皆出师手。”
哲宗眼前一亮。
袁天罡,那是前朝传闻中的人物,《推背图》著者,天机神算,未卜先知。
护龙阁中竟有他的传人。
方才院中见那修罗,一身红衣,言语倨傲,他还只当护龙阁尽是骄横武夫。
可眼前这位国师——满室经卷、星图、卦器、琴棋——分明是一派宗师气象。
他心中一动,脱口问道:
“方才院中那位,亦通推演之道?”
玄薇点了点头,脸上不动声色,便如平湖无波,将心中情绪尽数掩住。
“皇上,贫道有四名弟子。”
他声音平淡,说到“四名弟子”四字时,尾音极轻极缓地沉了半分。
“昔年贫道云游至天山,见其地脉灵秀,遂驻足数载,先后收得四人。四子皆天资卓绝,尤以三徒、四徒为最。”
哲宗听出他话中那层极淡怅然,试探道:
“其他贤徒,可曾效力我大宋?”
玄薇摇了摇头。
这一下摇头极轻。
“皇上有所不知。”
他声音沉下去,便如溪水入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涌。
“当年贫道为四徒推演天机,卦成之日,三日不眠。”
哲宗屏住呼吸。
“四徒此生,情孽纠缠,恩怨难解,皆非善终。”
他顿了一顿,目光越过哲宗肩头,落在窗外暮色中某一点上。
“正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哲宗心头一凛。
他自幼生长深宫,见惯倾轧暗斗,这八个字虽轻,其中分量却听得出来。
“贫道为保修罗一人,不得已携其离山,独留三徒于天山。”
玄薇收回目光,脸上仍静,只极轻一动,便如微风掠过水面。
“临别,贫道赐名‘逍遥派’——”
他声音放缓,一字一字道:
“只盼那三个孩子能挣脱命数,逍遥一世。”
哲宗默念那三字。
逍遥派,逍遥自在。
可他从玄薇方才那番话里,分明听出了“逍遥”二字背后的无奈与苦涩。
玄薇不再言语,侧过头去,目光转向内室屏风,正是修罗方才所立院落的方向。
“这些年来,贫道心血尽付修罗一人。”
他语声中终于透出一丝满意,虽淡,却藏不住。
“此子亦不负所望,五年前已臻大宗师之境,且尽得袁天师一脉真传。”
说罢,微微颔首。
那一丝满意便如水上涟漪,一闪即没,又复古井无波。
金台在一旁轻笑,手抚长须,灰白须尾在指间微微颤动。
“修罗这丫头,确是天赋异禀,老夫亦甚喜之。”
他偏头瞧了玄薇一眼,语带戏谑:
“若非你这一脉单传,老夫倒真想与你争上一争。”
玄薇淡淡瞥他一眼,没有接话。
哲宗瞧瞧玄薇,又瞧瞧金台,插口道:
“国师另外三位高足,着实可惜。否则我大宋皇室,更添臂助。”
玄薇闻言,缓缓转头看向哲宗。
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中,忽地浮起一层极淡神色,似悲似笑,静静瞧了哲宗一息。
然后开口,声音平缓:
“各有天命,强求无益。”
哲宗当下不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由远而近,踏得廊下木阶吱吱作响。
来人奔得极快,却仍压着声息,显是久经约束,不敢放肆,但事出紧急,再也顾不得许多。
哲宗、金台、玄薇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脚步声在门槛外顿住。
一名灰衣汉子单膝跪地,甲片轻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促发颤:
“禀皇上、帝师、国师——”
他咽了口唾沫。
“周侗大人府中,出事了。”
哲宗眉头一皱,踏上半步,喝道:
“何事?”
暗探吸了口气,声音发紧:
“今晨,周侗大人府中,除大人本人与十七名死士外,阖府上下百余口——尽数化为白骨。”
室中陡然一静。
哲宗心头剧震,少年脸上登时变色。
金台捻须的手指猛地一顿,长须在指间绷得笔直。
玄薇双目微眯,眼中似有极淡光芒一闪而过。
“何人所为?”
哲宗声音沉了下去,少年天子喉间压着一股怒意。
暗探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到门槛青砖:
“据生还者说,此前众人皆曾收到阎罗令。昨夜,周侗大人与那十七名死士除外,其余人同时被人化作白骨。”
室中静了一息。
金台面色沉凝如水,清癯面上的皱纹在灯影下陡然深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如铁砧落地:
“周侗乃老夫亲传弟子,宗师修为。何人能屠其满门?那几人现在何处?”
暗探声音发颤:
“那几人虽生犹死——尽皆昏迷。双臂齐断,内力尽失。似是被人以极强功力生生吸尽。”
金台猛地抬头。
玄薇真人双目骤然一张,灰白长眉下精光暴射。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在半空一撞,异口同声,四字如锤坠深潭:
“北冥神功?”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修罗清冽慵懒的声音,远远飘了进来:
“老头儿,你那个徒儿,叫人给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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