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祭祀
汴京北城,周府。
三更梆子响过,府中灯烛未熄。
周侗独坐前厅太师椅。
手边一盏凉茶,已换了三遍。
厅外死士轮值,甲胄在夜色里泛着幽光。
他却睡不着。
手中那枚令牌,拇指一遍遍摩挲“阎罗”二字。
黑白无常的笑脸与哭脸,在烛火下明灭不定,像在嘲弄他。
忽然。
一阵风。
极轻极快,几无声息,从厅外廊下掠过。
周侗霍然抬头,只见一道灰白残影在院墙头一闪,如惊鸿掠水,眨眼已在十丈开外。
“谁!”
周侗身形暴起,太师椅翻倒在地。
他这一纵,已追出厅门,脚尖在台阶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掠过院墙。
月色昏黄。
那人影在前方官道上飞掠,灰白长袍在夜风里鼓荡翻卷,像一片不肯落地的纸钱。
周侗提气急追。
他乃宗师境高手,这一全力施展,身法快如鬼魅。脚下瓦片碎裂无声,官道两侧景物飞速后退。
可前面那道灰白身影,始终不疾不徐,领先他三十丈。任他如何催动内力,也拉不近分毫。
出了北城门,又追出数里,周侗来到一座荒山。
山势低矮,老松参天。月色从枝桠间漏下,碎成一地冷霜。
追至山腰,他猛然停住脚步。
满地纸钱。
白色纸钱,撒得漫山遍野,在夜风里翻飞盘旋,像刚进行过一场大祭。
纸钱散落在空中随风打着旋,飘飘摇摇,遮住了半边月色,竟将一轮昏黄圆月割成千万片碎银。
纸钱中央,一道背影负手而立。
灰白孝服,头扎白布,腰缠白绦。
长发披散如墨瀑,垂至腰际。额前正中一缕白发,在满空纸钱间醒目如刃。
那人背对着他,抬首望天。
仿佛身后追来的宗师境高手,不过是山间一缕清风。
周侗目光越过那道背影,落在前方。
五排土坟。
整整齐齐,五列排开。
每座坟前竖着一块石头,无字,无碑,高不过膝。
坟头黄土夯实,边缘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显然已有些年头。
五十四座。
周侗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里正是玄逸当年埋葬五十四同门的那座荒山。
面前这道孝衣背影,站在五十四座无字坟前。满山纸钱为他而飞,满天月色为他而暗。
周侗喉结滚动。
他开口,声音沉而不稳。
“你是玄逸?”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
他抬首望着天顶那轮昏黄的月,许久,才开口。声音从鬼面后传出,闷而沉。
“今天是师叔、师兄、师侄的祭日。”
满天纸钱翻飞。
“十年了。”
周侗寒毛倒竖。
他猛地上前一步,抬手指向那道孝服背影,手指微微发颤。
“玄逸!你好大的胆子。”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碾出来。
“阎罗令,十七户,九十三条人命,全是你干的?”
鬼面下,那两点幽光微微一闪。
“你知道墓里这些人为什么死吗?”
周侗声音拔高,胸腔里的惊怒压不住了。
“金台大人答应灵观禅师临死前的请求,留你一命。金台大人念你年少无知,念灵观以死相求,才没有赶尽杀绝!”
“你不知感恩,竟然还敢回来——”
满山纸钱猛然一滞。
萧逸终于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月光从背后照来,将那道孝服身影镀上一层惨白的光边。
渡厄鬼面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两只鬼角微微内弯,像要刺破这漫漫长夜。
“留我一命。”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杀了我五十三个同门。”
他往前踏了一步。
“让我背锅。”
又一步。
“让我天下之大,无立足之地。”
又一步。
“远走关外,了此残生。”
他站定了。
鬼面下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周侗,幽光骤盛。
“是吗?”
周侗被他这目光盯得脊背发麻,强自镇定,怒喝出声:“难道不是?!”
萧逸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月光穿过指缝,落在坟头的黄土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今天是他们的祭日。特来借你身上一物,以作祭拜。”
周侗眉头拧紧:“何物?”
“你的一双手臂。”
话音未落。
萧逸动了。
灰白孝袍猛然鼓荡如帆,整个人凭空消失。
周侗瞳孔骤缩,只觉四面八方同时有劲风袭来。
他猛然回头。
只见身后、身侧、头顶——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东南西北,四面八方,数十道孝衣鬼面的身影,翻滚着,旋转着,朝他逼近。
每一道都真切无比,每一道都携着凌厉杀意。
周侗暴喝一声,右拳猛然轰出,直取正面那道虚影。
拳风如雷,炸开空气,打得那道身影碎成残影消散。
“残影?”
周侗心头大骇。
这是灵观的替身之术。
来不及多想。
萧逸真身已到面前,快如鬼魅,一指点出。
多罗叶指。
指尖裹着一层紫黑气劲,势大力沉,如铁杵碾磨。
周侗抬掌格挡,两股力道猛然相撞。
“嘭——”
周侗只觉掌心如被铁锤砸中,整条手臂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张开。
萧逸指力未消,顺势一扣,五指如铁钩嵌入周侗右腕脉门,死死攥住。
周侗面色骤变。
左拳同时轰出,直取萧逸面门。
萧逸不闪不避,右手如法炮制,一把扣住周侗左掌,五指嵌入脉门。
两只手腕,齐齐锁死。
周侗大骇,拼命催动内力挣动。
可萧逸双手如铁箍,纹丝不动。
他仰头。
鬼面下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幽光灼灼。
“怎么会——”
周侗声音发颤。
“你的武功……”
萧逸没有答他。
他扣着周侗双臂,指法一路向上游走。
五指如刀,沿着腕骨、前臂、肘节、上臂,一节一节碾过去。
每过一处,周侗便觉那条经脉如被抽筋剥骨,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沿着整条手臂蔓延至肩头。
“啊——!”
周侗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额角冷汗如雨。
他拼命挣扎,宗师境的内力疯狂运转。
可萧逸体内那大宗师的真气如铁幕垂落,将他全身气机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萧逸指法走到肩井穴。
扣住。
变指为爪。
十指如铁钩,嵌入周侗双肩。
猛然发力。
“嗤啦——!”
孝服前襟被鲜血喷溅,染成一片殷红。
两条手臂,从肩关节处硬生生扯下。骨肉分离,筋脉断裂。
鲜血如泉喷涌,洒在满地纸钱上,触目惊心。
周侗仰天惨叫,声音撕裂夜空。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双肩断口血如泉涌,浑身剧烈颤抖,面色惨白如纸。
萧逸手提着两条断臂,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枯草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周侗跪在他面前,双肩断,已成废人。
他仰头看着萧逸,眼中满是惊骇、恐惧、不甘,还有一层极深的迷惑。
“你……你怎会……灵观的……”
萧逸没有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按在周侗头顶。
北冥神功。
掌心一股浩瀚吸力猛然爆发。
周侗浑身一颤,体内宗师级的内力如决堤洪水,顺着经脉疯狂涌向头顶,被那只手掌鲸吞而下。
“呃……啊……”
周侗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叫,浑身抽搐,双目暴突。
他苦修数十年的内力,此刻如江水东流,一去不返。
萧逸低头看着他。
鬼面下那双眼睛里,映着周侗扭曲的面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一字一字如铁锤砸砧:
“我不杀你。”
周侗浑身颤抖,双目赤红地盯着他。
“死,太便宜了。”
萧逸掌心吸力不减,声音沉而冷,像从地底深渊里传上来的闷雷:
“我要你活着。睁着眼看——”
“看你的皇帝死在皇城,看你的护龙阁烧成白地,看你效忠了一辈子的江山,一寸一寸塌成灰。”
“好好的活下去。”
“这,只是开始。”
“你的至亲,你珍视的一切,你所拥有的权力、地位、力量……我都会一一夺走,碾碎。”
“从今夜起,你的每一个梦境,都将被鲜血与悔恨填满;你听到的每一声风响,都将是索命的梵音;你看到的每一道阴影,都可能是我的身影。”
“我会让你……日日活在绝望的煎熬里,夜夜徘徊于恐惧的深渊,直到用你所能想象到的最痛苦的方式,了结你这肮脏的一生。”
话音袅袅散尽。
周侗彻底昏迷过去。
萧逸转身,提着两条手臂,缓步走到墓前,将断臂端端正正摆好。
孝服染血,鬼面森然。
他立于五十四座无字坟前,满天纸钱落了一身。
月光照下来,那缕额前白发如刀。
他转身,背影缓缓远去,消失在夜风翻飞的纸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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