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阎罗索命
大辽上京,宫阙深处。
暮色沉沉,殿中掌灯。
耶律洪基负手立在御案后,案上摊着南院枢密使刚呈的军报,他却一字未看。
校场上那二十息天地异象仍在脑中翻涌——
墨云吞日,紫电裂空,十二道煞气如龙蛇盘踞。
黑袍鬼面的身影立于枪尖,双手结印,纹丝不动。
“传北院枢密使、南院大王。”
声音不高,门外太监却浑身一震,小步快走传旨去了。
不多时,两人入殿。
北院枢密使萧德恭,年过五旬,身形清瘦,三角眼精光内敛,是耶律洪基帐下第一谋臣。
南院大王耶律休哥,魁梧如铁塔,面阔鼻方,浓须如钢针,曾率三千铁骑踏破西夏边关,威震漠北。
二人单膝跪地,以契丹武将之礼参见。
“起来。”
耶律洪基抬手,目光仍落在殿门外渐暗的天色里。
“朕方才在校场,你们都看见了。”
萧德恭起身,搓了搓手指,三角眼微眯,眼底惊骇未褪。
“臣……看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着敬畏。
“国师引动天雷,墨云覆日,十二道煞气翻涌如龙。这般末世景象,臣平生第一次见。说是天神下凡,也不为过。”
耶律休哥面容郑重,重重点头。
“国师若将这阵法用于踏平中原——”
他声音粗粝。
“配合我大辽三十万精锐铁骑,阵前布下此阵,宋军纵有百万,也不过泥塑木胎,一触即溃。定能所向披靡,直捣汴京!”
耶律洪基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深秋寒风灌入,满殿烛火齐齐一矮。
“不太可能。”
声音沉缓。
萧德恭与耶律休哥同时一怔。
“方才国师引动天地异象——”
耶律洪基转身,目光落在两人面上。
“不过二十息,便已吐血坠枪。”
他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息。”
殿中一静。
“国师修为,天下罕有其匹。可他倒地时,朕看得分明——单膝跪地,一手撑枪,指节发颤,做不得假。”
他走回御案后,双手撑案,微微俯身。
“这阵法代价太大。不到万不得已,得不偿失。”
萧德恭三角眼忽然一睁。
他嘴唇微动,像被什么念头击中,僵了一息。
随后上前半步,声音极低,却藏不住惊骇。
“陛下……臣斗胆猜测。国师该不会……是想将笼罩几里的大阵,布在……大宋皇城吧?”
殿中三人同时怔住。
耶律休哥倒抽一口凉气,牛眼瞪圆。
他脑中浮现一幅画面——
墨云遮天,百道紫雷齐齐劈向大宋皇城。
宫阙楼宇化为齑粉,朱红宫墙如纸坍塌。
那座盘踞中原的皇城,在天地之威前像被捏碎的蚁巢。
何等景象。
不敢想。
萧德恭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
“若真如此……国师是要以一人之力,行灭国之事。”
耶律洪基沉默良久。
他脑中闪过校场上那道黑袍鬼面的身影,孤零零立在天地之威正中,像一根钉子,把狂暴天地钉在阵中。
“传朕密令。”
他霍然转身,面朝殿门,声音沉如铁石。
“北院密谍司,南院枢密院,即刻挑选精干暗探,潜入汴京。皇城内外,大内禁中,凡有风吹草动,一日一报,飞鸽传书不得有误。”
萧德恭、耶律休哥同时单膝跪地。
“臣领旨!”
耶律洪基转身,目光落在萧德恭面上,一字一字道:
“不惜一切代价,在汴京皇城布下人手。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买通、渗透、强攻,朕只要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节泛白。
“接应国师归来。”
萧德恭俯首。
“臣明白。臣即刻调遣北院三支暗卫,分别以商队、僧团、流民三路潜入宋境。汴京内应,一月之内必成。”
耶律休哥粗声道:
“臣南院有一支契丹死士,专擅潜伏暗杀,可遣入宋境接应。若国师在皇城动手,他们便在外围截断宋军援路。”
耶律洪基颔首,抬手示意二人起身。
他重新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南方黑沉沉的天际。
汴京在千里之外。
此刻那座皇城中的人大概还在安睡,不知一头怎样的猛兽已挣脱枷锁,正沿官道朝他们扑来。
“国师。”
他声音轻下去,像自言自语。
“朕等你回来。”
---
一月后,汴京。
秋阳偏西,暮色压城。
御街商铺次第掌灯,行人渐稀。
皇城暮鼓沉闷悠远,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周侗府邸,后宅书房。
烛火燃了大半夜,烛泪积了厚厚一层。
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朱笔搁在笔架,墨迹已干。
周侗伏案而睡,额头抵着小臂,呼吸绵长。
他年过五十,面白长须。
睡着时眉头仍微蹙,法令纹深如刀刻。
风从窗缝灌入。
“啪”的一声,窗扇吹开。
夜风灌室,文书翻页,烛火几乎熄灭。
周侗猛然惊醒。
他抬头,半阖的眼一睁,精光一闪,困意尽褪。
目光扫过四壁、门框窗棂、案上文书边角。
没有人。
他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起身关窗,插上木闩。
又捡起吹落的信笺归拢案角。
然后走回书桌。
脚步顿住。
案面正中,他方才伏案处,插着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巴掌大小。
正面雕刻狰狞鬼首——
左半边白无常笑脸,右半边黑无常哭脸。
拼在一处,诡异森然。
书房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他乃宗师境高手。
方圆百丈,虫蚁爬行、飞蛾振翅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方才虽伏案小憩,周身气机从未松懈——
有人靠近书房三步,他必惊醒。
可这块令牌,就插在他面前。
无声无息。
周侗直起身。
面上不动声色,袖中那只悬在令牌上方的手,指节却一节节收紧。
他捏住令牌边缘,慢慢拔出。
木案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深痕,整齐如刀切。
他将令牌翻过来。
反面刻着三个字,笔画古拙凌厉,入木三分——
阎罗令。
周侗拇指压在“阎罗”二字上,指腹顺笔画摩挲,一遍又一遍。
他呼吸很轻,捏令牌的手掌心已沁出薄汗。
良久,他低声:
“来人。”
门外死士应声而入。
“大人。”
“方才可有人进出?”
“回大人,没有。属下一直在廊下守着,未离开半步。”
周侗沉默。
他低头看着掌中令牌,黑白无常两副面孔在烛火下明灭不定,像活物,正对他笑。
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粗重喘息。
“大人——”
一名死士在门外禀报。
“大人,刘七。他说有急事求见,属下见他神色不对,双目赤红,像是……崩溃了。”
周侗眉头一皱。
刘七是他手下老人,跟了十二年,办事稳重,从未如此失态。
他将阎罗令收入袖中,转身往外走。
“带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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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厅烛火通明。
周侗踏入厅门,看见了刘七。
那个跟了他十二年的死士跪在厅堂正中,浑身发抖,十指抠着青砖。
他抬头,双目赤红,眼窝深陷,颧骨上沾着泪痕鼻涕,嘴唇干裂起白皮。
“大人——”
刘七声音嘶哑,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连磕三下。
青砖闷响,额角见血。
“大人救救小人!救救小人啊!”
周侗俯身扶他。
“起来说话。”
刘七死死攥着他袍角不肯松手,整个人抖成一团。
“大人,小人全家十七口——三天之内,死了九人!”
周侗手一顿。
“九人?”
他声音沉下来。
“何人所为?与你有何仇怨?”
刘七松开一只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他手抖得厉害,掏了三次才掏出,捧在手心,举过头顶。
烛火映照下,一块漆黑令牌躺在他掌中。
正面黑白无常,反面阎罗令三字。
周侗瞳孔骤缩。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扶着刘七胳膊,整个人却像被定住。
袖中那块刚从书房带出的阎罗令,贴着小臂肌肤,忽然滚烫。
刘七的声音嘶哑、颤抖、破碎,像从噩梦深处挤出来:
“小人……小人在三日前,枕边突然出现此物。当时虽害怕,也并未多想……可之后——”
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家里父母大哥三妹九人接连惨死,死状极惨。”
刘七嘴唇哆嗦,像说出那几个字已用尽全身力气。
“他们只剩……只剩白骨。”
周侗眉头拧紧。
“什么?”
“白骨。”
刘七重复,声音近乎崩溃。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干全身精血。只余一副……皮肤包着骨架。皮是干的,贴在骨头上,一碰就碎。”
厅中静了一息。
周侗攥着刘七胳膊的手指松开。
他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袖口——
方才拔出令牌的那只手,还残留着木案深痕的触感。
他怔怔盯着袖中那枚阎罗令。
方才从书房案上拔出的那一枚。
两枚令牌,一模一样。
黑白无常,阎罗令。
一枚插在宗师周侗的书案上,一枚出现在他死士枕边。
一枚无声无息,一枚——三日灭九人。
夜风吹得烛火猛一摇晃。
周侗忽然觉得,那黑白无常的两副面孔,正在灯火明灭间缓缓转动,对他笑。
他攥着令牌的手指收紧,指节咔咔作响。
厅外夜色正深,皇城方向传来三更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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