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清遥公主
达摩院坐落于少林寺西侧，独成一院。青石围墙高耸，院内古柏参天。演武场上，武僧分列成阵，灰袍短打，人人精悍如铁铸。
萧逸携虚竹踏进院门时，玄苦、玄渡、玄悲三位老僧已立在演武场北侧石阶之上。
“玄逸师弟。”玄苦微微颔首。
萧逸合十还礼，目光却向身后一瞥——清遥公主正牵着贴身侍卫的衣袖，踮着脚往演武场里张望。圆圆的脸蛋被日头晒得泛起薄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着光，见武僧出拳踢腿、呼喝如雷，小嘴微张，满脸都是“好厉害”的神气。
萧逸收回目光，心道这位小祖宗怎么跟来了。
“周大人呢？”他低声问玄苦。
“周大人被方丈请去偏堂叙话，公主殿下暂交老衲照看。”玄苦顿了顿，低眉看了清遥一眼，“公主说想四处走走，老衲便带她来达摩院看看。”
清遥已挣脱侍卫的手，小跑两步凑到演武场边，双手抓住木栏，脑袋从栏缝里探出去，乌溜溜的眼珠随着场中拳影转。
“好快！”她忽地回头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如铃，“玄逸大师，他们打拳好快！比我家那些侍卫快多了！”
萧逸嘴角微抽：“公主，演武场边沿危险，还请退后。”
“不碍事，不碍事。”清遥摆摆手，一副“我理会得”的模样，“我站这儿看，又不下去，他们打不到我。”
演武场中，数十武僧正练得如火如荼。筋骨绷紧，势起如风；一招沉劲，震开千重。踏地有声，挥拳破空。灰袍翻飞间，拳影如林，腿风如刀，呼喝声连成一片闷雷，在院中古柏间来回激荡。
清遥看得入神，两只小手攥着木栏，脚尖不自觉地颠着，嘴里念念有词：“嘿、哈、嘿、哈……”
萧逸站在她身后三步处，目光落在演武场上，心绪却已飘到三日后京城之行。太后祈福，朝廷钦差亲至少林相请，方丈点了玄苦、玄渡、玄悲三位老成持重之僧，又加上他一个。萧逸心知肚明——他是去充人头的。朝廷要的是少林高僧入宫，玄苦三人佛法深厚、戒律精严，才是正经人选。他一个十五岁的达摩院首座，混在三位老僧中间，不过撑个门面。
可这位小公主倒好，大殿之上，当着玄慈方丈和周侗的面，一根手指直直点向他，奶声奶气却又斩钉截铁：“就让这个小和尚去主持！”
满殿皆静。周侗面色微变，玄慈捻珠的手顿了一顿。萧逸自己也愣了一瞬，低头对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只觉里头满是孩童天真，却又似乎藏着些别的什么。
“公主殿下，”萧逸当时合十道，“小僧佛法浅薄，恐难当大任……”
“我说你行你就行。”清遥歪着头看他，说得理直气壮，“你长得好看，佛祖看了心情好，太后奶奶的病就好得快。”
萧逸：“……”
玄慈轻咳一声，顺水推舟：“既然公主殿下钦点，玄逸师弟，你便随玄苦三位师兄同去。”
萧逸应了，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位小公主没这么简单。
此刻演武场上，武僧们一套罗汉伏虎拳打完，收势站定，数十人同时吐气开声——“哈！”声震屋瓦。
清遥被这一声震得往后一仰，萧逸眼疾手快，伸手在她后背虚虚一托。公主站稳，回头看他一眼。
“玄逸大师。”她忽然开口。
“公主请说。”
清遥转过身来，背靠木栏，双手负在身后，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清澈如泉，此刻却透着一股与十岁孩童绝不相称的沉静。
“我这一路从京城到少林，听寺里的小和尚们偷偷议论。说玄逸大师几月前改了达摩院的规矩。废除资历限制，唯才是举，寺中弟子无论辈分高低，皆可凭本事入达摩院。”
萧逸眉头微动，没有接话。
清遥自顾自往下说：“方才在达摩院看他们打拳，我又想起那些小和尚的话——如今少林上下振奋，气象一新，虚字辈弟子个个摩拳擦掌，连慧字辈的老师傅们也不敢懈怠了。”
她顿了顿，歪头看萧逸，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东西：
“玄逸大师，我听说你改了规矩之后，少林寺练武的人比以前多了好多。我父皇说过，一个地方要是练武的人太多，就会有人睡不着觉。你……是想让少林变成天下最厉害的地方吗？”
萧逸面上笑意不变，心底却微微一动。这话听着像是孩童随口一问，可“睡不着觉”几个字从一个小公主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公主说笑了。”萧逸语气平淡，“少林乃佛门清修之地，精研武学只为强身健体、护寺安僧。天下最厉害云云，非佛门所愿。”
“是吗？”清遥眨了眨眼，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在说什么秘密，“可是玄逸大师，你想想啊——”
她往前凑了半步，仰着头，大眼睛里映着演武场上武僧翻飞的灰袍身影：
“少林寺如今弟子千人，玄字辈高僧十位，慧字辈弟子百余人，个个习武，人人精壮。达摩院改立新规之后，弟子们练武的劲头比以前强了何止一倍。再这样下去，三年、五年、十年之后，少林会有多少高手？”
萧逸没有说话。
清遥把手一摊，歪头看萧逸，脸上笑容天真烂漫，嘴里吐出的话却让萧逸后背微微一凉：
“你说，要是少林寺有好多好多会武功的和尚，父皇会不会不高兴呀？”
萧逸瞳孔微缩。
清遥看着他，大眼睛弯成月牙。她张开两只小手，十个指头在空中比划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要是一千个会武功的和尚一起下山，跑到京城去……那些大臣会不会跟父皇说，少林寺要造反？”
萧逸心头一震，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娃娃公主。那张圆圆的、白皙的小脸上，此刻挂着一种极不相称的、近乎老练的笑意。大眼睛清澈如水，可水底深处，分明藏着一层她这个年纪绝不该有的、对权力与危险的敏锐。
一个十岁的娃娃，竟把朝堂与江湖之间那层最微妙、最凶险的窗户纸，就这么轻飘飘地捅破了。
萧逸出了一层薄汗。
“哎呀，别这么看着我嘛。”清遥忽然嘻嘻一笑，方才那层老练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踮脚看武僧打拳的娇憨公主。她歪着头，声音甜软，“我随便说说，玄逸大师别往心里去。”
萧逸沉默一息，合十道：“公主聪慧。”
“那当然啦。”清遥双手叉腰，下巴微扬，得意洋洋，“别看我小哦，我可是在宫里长大的，我不好欺负的呢。”
萧逸无奈摇头，顺口奉承了一句：“公主聪明伶俐，生得也好看。”
清遥一听，眼睛忽然亮了。她转过身来，正对着萧逸，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盯着他看。
“你为什么要夸我好看？”
萧逸一怔。
“宫里那些大人，夸我好看的时候，都是想让我在父皇面前替他们说话。”清遥歪着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玄逸大师，你夸我好看，是想让我在父皇面前替少林说好话吗？”
萧逸嘴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他方才那句“好看”不过是随口哄孩子的场面话，被这十岁娃娃当面戳破，竟生出一种被人揭了底细的狼狈。
“不是……”萧逸干咳一声，“公主多虑了。小僧只是……”
“那你夸我好看，是喜欢我吗？”清遥往前凑了一步，仰着头，大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脆得整片演武场都能听见，“玄逸大师，你一个出家人，说喜欢我，是不是不太合适呀？”
演武场上，三百武僧的呼喝声忽然矮了一截。站在石阶上的玄苦、玄渡、玄悲三位老僧同时侧目。
萧逸喉头一堵。他堂堂达摩院首座，十五岁身兼十五绝，独战三玄而胜的玄逸神僧，此刻被一个十岁的小公主逼问得张口结舌，面皮发紧。
“公主活泼开朗，令人心情舒畅，”萧逸深吸一口气，勉强找回几分从容，“小僧说‘喜欢’，是长辈对晚辈的欢喜之意……”
“哦——”清遥拉了个长音，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然后她忽然变了脸。
那张圆圆的小脸上，笑意像被人一把扯掉，大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冷冰冰的霜。她退后一步，下巴微扬，看着萧逸的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的鄙夷，声音清亮：
“我当少林玄逸神僧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也不过是个见色起意、满嘴花言巧语的登徒子。”
萧逸愣住。
“十五岁就学会夸姑娘家好看了，还说什么‘长辈对晚辈的欢喜’——你才十五，我才十岁，你算哪门子长辈？”清遥双手抱臂，小嘴不停，“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眼睛盯着人家小姑娘看，少林寺的和尚都是这么修行的？玄慈方丈知道你在外面这般轻浮么？”
“公主，我……”
“你什么你！”清遥打断他，小手指点着他胸口，字字如针，“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达摩院首座我就怕你。我父皇是皇帝，我太后奶奶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从小见的男人多了——像你这般嘴上说着佛偈、眼睛到处乱瞟的，本公主倒是闻所未闻！”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萧逸一眼，嘴角一撇：
“什么十五绝神僧，什么达摩之下第一人，我看是达摩之下第一登徒子才对。”
说完，她转身就走。小丫头步子不大，走得却极快，灰扑扑的小裙摆在风里一荡一荡。两名侍卫立刻从演武场边跟上来，左右护住，将她小小的身影笼在中间，朝大雄宝殿方向去了。
萧逸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演武场上，三百武僧的呼喝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所有人都扭头看着场边这一幕，一个个瞪大了眼。
虚竹站在萧逸身后，小手还攥着师父的僧袍后摆，仰着头，大眼睛看看萧逸，又看看清遥远去的背影，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师叔祖，那个小妹妹为什么骂你呀？”
萧逸：“……”
他低头看着虚竹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人，”萧逸喃喃道，目光还追着那抹消失在院门外的灰扑扑的小小身影，“这人……才十岁？”
虚竹歪着头，显然没听懂。
萧逸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牵起虚竹的手：“走，回藏经阁。”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走出达摩院院门
虚竹被牵着走了一段，忽然仰头：“师叔祖，那个小妹妹方才骂你的时候，好凶哦。”
萧逸嘴角抽了抽：“嗯。”
“可是她刚才在殿里点你名字的时候，笑得可好看了。”虚竹认真地说
萧逸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虚竹，没有说话。心里却翻了一下——。
这小丫头，到底哪一面是真的？
大雄宝殿外，石阶之下。
清遥小跑着上了台阶，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小丫头跑到殿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朝达摩院方向望了一眼。
演武场那边，青石小径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缓缓远去。瘦高那道脊背挺直如枪，灰袍被风扯得微微翻卷。
清遥撅了撅嘴。
“哼，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她转过身，小脚在石阶上跺了一下，又扭头看了一眼。
清遥眉头皱起来，小脸上浮起一层不乐意。
“咦，他怎么不追来？”
她嘀咕了一句，声音又低又小。两只小手攥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裙边。
“好歹也解释一句嘛……”
她又跺了一下脚，转身大步往殿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朝达摩院向瞪了一眼，小嘴抿得紧紧的。
“到了京城，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扬起下巴，昂首挺胸，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踩着碎步跑进了大雄宝殿。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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