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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大慈大悲千叶手


一炉檀香燃得正盛。

青烟笔直如线。

玄澄盘膝坐在案后,指间一串泛了油光的菩提佛珠缓缓捻动。

他闭目垂眉,僧袍铺展于地,纹丝不动。

案南,萧逸伏身而坐,握一管狼毫。

笔尖在纸上游走如蛇。

他时而停笔凝思,时而疾书如飞。

口中偶尔极轻地默念几个字,声音全压在喉咙里。

一炷香功夫。

最后一笔落下,萧逸搁笔。

他低头吹了吹纸上墨迹,又端详片刻,嘴角微微翘起。

他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玄澄身侧三步处站定。

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声音清朗:

“师叔祖,写完了。”

玄澄指间佛珠一停,缓缓睁眼。

目光从少年微汗的额角,落到他袖口的墨渍上,又落回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嘴角弯出一道极淡的弧。

“拿来。”

萧逸双手捧着纸张递过去,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玄澄接过纸,低头展卷。

目光从第一行字缓缓扫下去,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读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品一盏极淡的茶。

大慈大悲千叶手,共三十三式。

每一式旁,皆附一行小字,墨迹犹新。

第一式「千手初现」旁注:

《法华经·普门品》云:

“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

第二式「垂手度人」旁注:

“众生应以何法得度,即现何法而度之。”

第三式「拈花化劫」旁注: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第四式「千叶同辉」旁注:

“譬如千灯,共照一室,各不相碍。”

往后一式一式,从「慈航普渡」到「悲手覆尘」,从「慧剑斩妄」到「万叶归根」。

每一式皆有经文相配。

字字贴合,句句铿锵。

到最后一式「千手归寂」,旁注一行:

《金刚经》云: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玄澄看到这一句时,捻着纸张边缘的指尖轻轻一顿。

他抬眼看向萧逸。

目光里有一层极深的东西翻涌上来,面上却仍平静如水。

他想起了一年前。

大雄宝殿,满殿高僧垂目。

那个破衣敝履、脊背挺直如枪的十岁少年跪在阶下,仰着头,目光灼灼如火。

他当众喊出那句:

“我入少林,只为达摩院,学尽天下武学。”

狂妄至极,离经叛道,满殿皆惊。

而自己面对少年那句——

“大师心中有憾,不敢对外人言。而我萧逸,愿随您苦修,伴您破境。”

心底那一刹的震动,至今未消。

往事历历,犹在眼前。

谁能想到,这一年来——

玄澄挑出自身十三绝当中的五门,一遍一遍在少年面前演武。

令萧逸帮他勘合招式与禅理,配上对应经文。

就是这个少年,替他补全了这五门武学里困住他的那一层障。

千手如来掌、如影随形腿,一门一门,皆是如此。

每这五门绝技在他手里走一遍,真意与招式便从两处相望,变成一处相生。

这五门的关隘,都是萧逸亲手拆开的。

而自己体内,那些因强练十三门绝技而积压了数十年的异种真气——

五道,便来自眼前这五套功夫。

余下八绝的异种真气,同样盘踞经脉。

十三条不同属性的气脉,在他经脉中冲撞撕扯了三十年。

如同十三条饥虎,关在同一座笼中。

这一年来,随着萧逸出现,他体内这五门对应的真气虽未彻底驯服,却已从撕咬不休,变成暂时相安无事。

其余八门桎梏,依旧沉疴难消。

他低头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字。

声音里带了一层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沙哑:

“萧师侄。”

萧逸微微一怔。

平时玄澄只叫他“小施主”或直呼其名,今日这声“萧师侄”,来得郑重。

他下意识挺了挺背:

“师叔祖请说。”

“老衲且问你。”

玄澄搁下纸张,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老衲挑出来让你勘定禅理的这五门绝技——般若掌、寂灭爪、千手如来掌、大慈大悲千叶手、如影随形腿——你皆已记全了罢?”

萧逸点头:

“全记下了。”

“可曾习练?”

萧逸的脸“腾”一下红了。

他搓了搓手指,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讪讪地笑了笑。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心虚和不好意思,像偷吃了供果被当场撞破的小沙弥。

“师叔祖……小子不是故意的。”

“小子天生过目不忘,您也知道。”

“这一年来,您每演一套功法给小子看,让小子帮您配经勘义,小子便在旁边记。”

“记完了回去琢磨,再回来帮您演一遍招式。”

他抬起头,目光躲闪了一瞬,又迎上来。

“您演的这五套,每一招小子都要先自己打一遍,印证招式的走向和意境通不通。”

“通了,便记下来给您看;不通,再改。”

“一来二去……”

他声音越说越小:

“……自然而然就会了。”

禅房里静了一息。

玄澄指间的佛珠缓缓停住。

他低头看着那串磨得油亮的菩提珠,拇指压在珠面上,力道一点一点加重,直到指腹微微泛白。

片刻沉默后,他忽然“蹭”地站了起来。

灰袍一展,腰间挂着的菩提珠串撞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少年,嗓门抬高了三分。

那股常年沉凝如古井的气度,裂开一道缝。

“什么?你说——这五门,你就会了?”

萧逸抬起头,眨了眨眼,认真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这五门都会了。”

玄澄站在原地,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佛珠串,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几十年的光阴,在他脑中飞速倒转。

般若掌的每一式打磨,寂灭爪的每一次试错,千手如来掌漫长的参悟……

一幕一幕翻上来,与眼前这张尚带稚气的脸叠在一处。

他胸口那股翻涌的热流猛地往上顶,几乎要冲破那层多年的沉静。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沉下来,带着极力压制的震颤:

“不合理。”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住桌沿,目光灼灼地盯着萧逸。

“你才十一岁。”

“筋骨未成,经脉未满,内息根基浅薄。”

“暂且不论招式学不学得全——你如何解决这五种不同属性真气在你体内相互排斥、冲突暴走?”

“般若掌厚重如山,寂灭爪阴寒如冰,千手如来掌缥缈如烟,大慈大悲千叶手柔中带刚,如影随形腿轻灵若风。”

“五种真气属性各异,同时存在于一具经脉之中,便是成年高手也压不住。”

“你是怎么做到的?”

萧逸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须眉微白、目光灼灼如刀的老僧。

这个因执念太深、强练七十二绝技不肯回头,最终经脉寸断沦为废人的十三绝神僧。

一年来,那些深夜禅房中的点拨、竹林小径上的偶遇、藏经阁前替他挡下玄难致命一掌的灰袍身影,一幕一幕从心头掠过。

他忽然喉头有些发紧。

“师叔祖。”

他声音不高,却稳。

“小子的内力根基,始终是少林混元功。”

“只是这一年来,小子每完善一套功法招式与禅意相融时,体内真气便会生出一层极细微的变化。”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

“一次两次不甚明显。”

“可次数多了,那种变化便一点点积累起来。”

“如今小子体内真气,已有了一丝奇怪的特性。”

玄澄上前一步,枯瘦的五指扣住萧逸右腕,三指搭在寸关尺上。

一息之后,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

脉象平稳。

太平稳了。

指腹下,多道不同属性的真气,在少年纤细的经脉中各行其道。

彼此之间,竟隐隐有一股清冽如泉的内息在流转缠绕,如丝如缕。

将那些本应撕咬冲突的气劲,稳稳隔开。

“兼容……”

玄澄喃喃,指腹压着萧逸的脉门,指尖微微发颤。

“兼容不同属性的真气……”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如炬。

“天下只有《易筋经》能做到这一点!你是怎么——”

萧逸轻轻抽回手腕,声音平和却笃定。

“师叔祖,小子没练过《易筋经》。”

“《易筋经》讲究‘忘我’二字,可小子天生什么都要记着、攥着。”

“那门功夫,小子恐怕一辈子都练不会。”

“小子这层兼容之力,是‘悟’出来的。”

玄澄看着他,良久无言。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坐回蒲团上。

佛珠重新捻入指间,可那串珠子转了半圈,便又停下。

他垂着眼,声音很低很低,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老衲一直以为,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招式的精微。”

“老衲每多练一门绝技,便要耗费内力去压制一门新增的异种真气。”

“多一门,便多一道锁。”

“如今十三门绝技加身,体内便压着十三把锁。”

“日夜不停地压着,稍一松懈便反噬上来。”

“这便是老衲为何十年来再难寸进。”

他抬起眼,看着萧逸,目光复杂。

“你的天赋……着实令人羡慕。”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得像一口钟在夜里被敲响。

“看样子,我少林武学再上一层楼的希望,当真只有在你小子身上才能实现了。”

萧逸站在案前,被这道目光望着,胸口涌起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头堵得慌。

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郑重了几分。

“师叔祖,小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澄看着他,示意他说。

“师叔祖困在‘压制’二字上十年。”

萧逸一字一字,说得极慢,也极重。

“既如此,何不散功重修?”

禅房骤静。

檀香的烟在两人之间笔直如线。

萧逸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切实际——

让一个身兼十三门绝技、浸淫内力数十年的绝顶高手散功?

从零开始?

谁舍得?

更何况,即便散了功,也未必能如自己这般,从基础功法中悟出兼容之性。

他低头,声音轻下去。

“小子孟浪了。”

玄澄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中檀香又矮了一寸。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案侧,拿起那几张墨迹已干的纸张,又低头看了一遍。

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尾,又停在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上,看了很久。

“你先退下罢。”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道不容再说的门槛。

萧逸躬身一礼,退步转身。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玄澄立在案边,灰袍垂地,指间拈着那几张纸,一动不动。

门轻轻合上了。

禅房内只剩一炉残香和满室寂静。

玄澄立在原地,抬眸望向墙壁正中那幅古旧佛像。

绢本已泛黄,墨色已漫漶。

可那佛的面容仍慈和而寂然,垂着眼,似笑非笑。

望着下方千百年来,跪拜过它的所有僧人与过客。

玄澄缓缓走过去,在佛前蒲团上跪了下来。

灰袍铺展,背脊笔挺如松。

他将那几张纸轻轻搁在香案边缘,双掌合十,额头触地,长拜下去。

起身。

再拜。

三拜之后,他直起身来,仰面望着那尊古佛。

眼底那层平日里敛得滴水不漏的平静,终于彻底裂开。

露出一片灼灼如焚的火光。

“弟子玄澄。”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铁锤砸在铜钟上。

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膛里掏出来。

“今日在佛祖面前,立此重誓。”

“弟子入佛门五十三年,习武四十四载,身兼十三门绝技,冠绝当代。”

“可弟子心中,始终有一念——不甘。”

“弟子不甘,自达摩祖师之后,少林再无人踏破七十二绝、登临武学极境。”

“弟子不甘,后人只能踩着前人的脚印走,却走不到前人走到的地方。”

“弟子不甘,这藏经阁中千万卷经、千百门技,堆了千年,蒙了千年,竟无一人能使其重光。”

他顿了一下,合十的双掌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弟子曾以为,凭一身苦修、一腔执念,终有一日可追及祖师足印。”

“可三十年来,弟子困于异种真气冲撞之障,寸步难进。”

“弟子曾以为那是天命,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极限。”

“可今日——”

他侧头看了一眼香案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

他重新仰头,望着佛像那双垂落的眼,声音拔高了三分。

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弟子玄澄,今日立誓——”

“有生之年,必以己身证此大道。”

“不为名,不为利,不为少林千年虚名。”

他抬起右手,并指为剑,在空中划下一道无声的弧,指向自己的心口。

“只为弟子心中这四十余年不曾熄灭的——一念。”

“若成——”

“便是弟子与祖师并肩,不枉此身。”

“若败——”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烫的东西。

既非悲壮,亦非超脱。

只是笃定而已。

“若败——”

“弟子愿魂飞魄散,永堕轮回。”

“无怨,亦无悔。”

“阿弥陀佛。”

最后四字出口时,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余音沉沉地荡开去,荡到禅房的四面墙壁上。

再荡回来,落在自己心口。

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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