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擒拿法巅峰 龙爪手
少室山后山，一道白练自崖顶奔涌而下，轰然砸落碧潭。
漫天水雾被月光浸透，浮起一层淡淡的虹晕。
潭边，一堆篝火噼啪燃烧。
架子上野兔烤得表皮焦黄油亮，滚烫油脂一滴滴坠进炭火，滋啦作响。
肉香混着山间水汽，顺着晚风缓缓漫开。
两道人影四仰八叉躺卧在青石台上。
二人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仰头凝望浩瀚星河。
萧逸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草茎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脸上血痂大半脱落，月光铺在眉眼，那份与生俱来的桀骜张扬，掩都掩不住。
胸腔里，被般若掌震出的暗伤还在隐隐盘旋。
时时刻刻提醒他，藏经阁前那一掌，那纸五年之约。
乔峰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义兄身上。
这位义兄行事，一桩桩全都悖离少林的常理。
他心中积攒许久的困惑，终于在此刻问出口。
“大哥。”
“我本是俗家弟子，本就散漫。可你虽未正式剃度入牒，身在少林，便该守寺中法度。”
“藏经阁的差事你时常怠慢，戒律堂的条令你毫不在意，更是当众和玄难师叔祖定下五年死约……”
“你心里，当真一点顾忌都没有吗？”
萧逸把嘴角的狗尾巴草从一边挪到另一边，目光遥遥望向天幕。
星辰密密麻麻，铺满夜空。
晚风掠过潭水，凉意浸上衣衫。
“峰弟，你说世间立下条条戒律礼法，本意是什么？”
乔峰略一思索：“教人守本心，明善恶，令众人各行本分。”
“各行本分。”
萧逸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方才藏经阁前掌击吐血的画面，又在心底浮现。
“道理是这般说。可如今很多时候，规矩，反倒成了身份的盾牌。”
他侧过身，眸子在月色之下清冽如寒星。
“若是犯错之人位高辈分重，规矩便轻轻揭过。”
“若是人微言轻，哪怕只是还手自保，便被扣上‘以下犯上’的罪名。”
“礼法本身并无过错。”
“可怕的是有些人拿着礼法做缰绳，只捆住底下人；轮到自己，缰绳就随手扔在一旁。”
萧逸猛地坐起身，草茎自口中滑落，被夜风吹走。
“五年之约摆在那里。”
“到了五年之后，倘若我两手空空，任凭道理说得再明白，在绝对修为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他抬眼看向乔峰，眼底透着一份少年人被逼出来的孤愤。
“所以我才想，人不能全然被条条框框捆死。”
“当规矩不再论曲直，只论尊卑，那便只能凭自身本事，给自己争一份公道。”
乔峰静静听着，心中思潮翻涌。
自幼蒙玄苦大师教诲，他恪守少林清规，一言一行不敢逾越分毫。
可今日萧逸这一番话，恰好戳中他心底那些隐隐的疑惑。
他见过寺中不少事情。
很多事，确确实实并不全讲是非。
只是“不守规矩”这四个字，对自小浸沐少林教化的乔峰而言，依旧是一道巨大的心防。
胸中少年热血翻腾，理智却又拼命拉扯。
“大哥所言……我听得明白。”
“只是山门法度如山，一旦违逆，后果不堪设想。”
萧逸淡淡一笑，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札册子。
指尖一送，册子凌空向乔峰飞过去。
乔峰慌忙伸手接住。
册子封皮是粗糙麻纸，墨迹尚新，三个笔力凌厉的大字赫然入目——般若掌。
乔峰浑身一震，手掌下意识收紧，几乎要把册子脱手扔出去。
声调都忍不住变了。
“大哥！这乃是少林七十二绝技！般若掌！”
“此掌法绝不许私相授受，你从何处得来？”
“玄澄师叔祖那日在院中，为我演了一十七式。”
“我全部记下来，回去连夜默写。”
“册子里面，还写了我的一点感悟。”
萧逸盘腿坐于篝火旁，伸手撕下一大块滚烫兔腿。
热气氤氲扑面而来。
他咬下一口兔肉，口齿含混地继续说道。
“如今只有一十七式。”
“余下一十九式，什么时候玄澄师叔祖愿意全盘相授，我再补全。”
乔峰捧着那本薄薄手札，掌心满是冷汗，只觉得册子重逾千斤。
“不行。万万不可。”
乔峰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私传绝技乃是寺中大忌。”
“此事一旦败露，你我二人，都要受重罚。”
“连我的师父玄苦大师，也会被牵累。”
萧逸放下手中兔腿，往前俯身，蹲在乔峰面前。
篝火在他半边脸上明明灭灭。
“贤弟。今日我把册子给你，不是要你公然违背少林。”
“你是我结义的兄弟。”
“你将来，必定要行走江湖，身上要护得住自己。”
“这份掌法，你可以自行斟酌。”
“愿意收，便藏好，私下研习。”
“若是心中不安，就此烧掉，我也绝不怪你。”
萧逸站起身来，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乔峰肩头。
目光越过他的身影，望向少室山沉沉如墨的山巅。
“只是有朝一日，倘若身处险境，多一份自保之力，不至于丢了性命。”
“仅此而已。”
乔峰仰头望着面前义兄。
篝火跳动，映着萧逸那张尚带稚气，却沉淀着异乎常人执拗的脸庞。
兄弟结义的誓言犹在耳畔。
一边是手足情义，一边是养育教诲自己的少林门规。
两种念头在他胸膛之内剧烈交战。
他沉默良久，指节反复攥紧、松开。
最后，他深深吸进一口带着水汽的夜风，将麻纸册子小心翼翼贴身揣进衣襟，牢牢压住。
“大哥。这份情谊，乔峰记下。”
“册子之事，唯有你我二人知晓。”
“我会万分谨慎，绝不令它外泄。”
萧逸见他收下，脸上才浮起一抹轻松笑意，转身回到青石上重新躺下，又叼起一根新的狗尾巴草。
“好了，别想这些烦心事，兔肉再放一会儿就彻底凉透。”
乔峰把册子在内衣里面反复按牢，这才蹲回火堆旁。
他撕下一块兔腿，大口咀嚼。
篝火噼啪作响。
沉默片刻，他抬眼开口。
“对了大哥，有件事，我还未曾跟你细说。”
“嗯？”
“我七岁便拜入玄苦师父门下。”
“这些年日夜苦修少林根基，桩功拳脚，基础已经扎得稳固。”
“近来师父见我进境尚可，已经传了我两门绝技。”
一听这话，萧逸精神一振，猛地翻身坐起。
嘴里草茎直接滚落地面，也浑然不觉。
他目光灼灼：“是哪两门？”
乔峰站起身，抬手拍落衣上草屑，走到潭边一片平整沙地。
月光倾泻而下，把少年挺拔的身形完整映照出来。
肩宽骨壮，还未完全长成，可立身之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气度。
“其一，龙爪手。”
他转头看向萧逸，眼神明亮。
“还有一门擒龙功。”
“那是极高深的控气之法，讲究隔空运劲。”
“只是太过玄奥，师父只授下口诀，不让我现在就着手实练。”
“今夜，我便为你演一趟龙爪手。”
话音落，乔峰双脚分开，沉肩坠肘，双爪缓缓抬至胸前。
“龙爪手，一共三十六式，乃是少林擒拿绝技。大哥仔细观看。”
他不再多言，身形骤然启动。
第一式，捕风。
左爪虚晃诱敌，右爪自下抄出，五指曲如弯钩，直取敌手持械之腕。
乔峰一边演练，一边低声把要诀讲出。
“捕风重虚。左爪是惑敌，真正拿人的乃是右爪。”
“出爪腕不可僵死，五指虚拢如同握一枚鸟卵，用缠劲，不是蛮力死抓。”
第二式，捉影。
双爪齐出，一高一低，锁死对手左右闪避方位。
“双爪同出，却不要同时抵达。”
“左爪先到三分，逼敌人移位；右爪晚出四分，恰好接住对方闪避的时机。”
抚琴、鼓瑟、批亢、捣虚、抱残、守缺……一式一式连环递出。
拿云、抢珠、捞月、擒龙、缚虎、镇岳、崩山、裂石……
三十六式龙爪手，自乔峰掌中源源不绝倾泻而出。
脚下步法进退转折，沙地上踏出一圈圈深浅均匀、排布规整的脚印。
整套龙爪手打完，乔峰收势立定。
面上微微泛红，额角渗出汗珠，气息略略有些急促。
他转过身，望向萧逸。
萧逸站在原地，双目紧紧闭合。
三十六式爪影，在脑海之中飞快回放。
出爪角度、手腕拧转、腰胯俯仰、脚步进退、每一式劲力取舍，尽数在心中默演。
招式图谱，竟在一瞬间全盘纳入心间。
可是脑海记住，不等于肉身可以做到。
海量招式信息在脑中冲撞，太阳穴一阵阵突突胀痛。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仿佛有无数丝线在脑中纠缠。
他缓缓睁开双眼，眉心紧紧皱起，抬手用力按揉太阳穴，把那份发胀的眩晕强行压下去。
他迈步踏入沙地中央，学着乔峰的姿态，双爪抬至胸前，起手式摆开。
第一式，捕风。
右爪自下向上抄出，行到半途，动作便凝滞住。
腕部扭转的分寸不对。
他收爪退回，眉头紧锁，在心里对照经义思索片刻，再次起手。
这一回手腕多拧转三分，筋骨一动，方才觉得顺畅少许。
捕风，捉影。
每打出一式，他便停顿片刻，在心中拿经义对照招式的取舍。
但凡动作别扭，便立刻收回，微调身形、指爪角度，再次尝试。
沙地上，少年一遍一遍地试。
出爪，停滞，收回，调整，再出爪。
前八式，他反复打磨许久，确认招式的逻辑全然理顺，才接着往后接续拿云一式。
整整一炷香时间，三十六式才磕磕绊绊完整走完一遍。
沙地上脚印歪歪扭扭，深浅杂乱，处处是反复进退调整的痕迹。
很多爪势仅仅只做到形似，指力、缠劲全然是空的。
萧逸站定，深深吐纳，平复脑中翻腾的眩晕。
他再次拉开起手的架势。
这一遍，已经不再是生硬模仿。
脑中记住的轨迹，经过方才一遍肉身试错，终于和躯体慢慢合上节拍。
捕风！
捉影！
抚琴！
鼓瑟！
八式连环，爪影骤然变快。
他不再高声诵念经文。
那些金刚经的义理，全部沉淀在心间，用来判断每一式何为过、何为不及。
双爪起落之间，风声呜呜低鸣。
拿云，抢珠，捞月，擒龙……
越往后，爪势流转越是圆活。
虽手上没有浑厚内力，只有少年肉身的蛮力，但招式的节奏、虚实的取舍，全部循着经义推演出来。
破军！
镇海！
最后两式轰然递出，双爪向外猛翻。
一股纯粹肉体带起的劲风贴地扫过。
细沙被爪风卷起，月光之下扬起一片蒙蒙沙雾。
萧逸收势，双爪缓缓落回身侧。
胸膛剧烈起伏，浑身大汗淋漓。
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在沙地，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点。
脑袋里面那股胀痛再度袭来，眼前微微一阵发黑。
他连忙屈膝，手掌撑住膝盖，才勉强稳住身形。
脑子里记住全套，身体却已经被透支一空。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乔峰。
乔峰早已呆立在篝火边，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完全怔住。
从最初捕风捉影开始，他眼睁睁看着萧逸。
第一遍磕磕绊绊、破绽百出。
仅仅一炷香之后，第二遍全套龙爪手行云流水。
虚实变化甚至很多地方，和自己师父传授的要诀隐隐有所不同，却另有一种道理在其中。
没有浑厚内力加持，可是那一套爪法的章法、节奏，已被萧逸完整拿了下来。
夜风卷动篝火的火星，四下飘散。
乔峰胸膛之内热血汹涌，手心全是冷汗。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调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
“大哥……你这份记性，这份悟性，实在骇人。”
萧逸缓过一阵，直起身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汗水，淡淡一笑。
“只是脑子记得住，筋骨还远远跟不上。”
“没有内力，这套爪法于我，如今只是一具空架子。”
他抬眼望向山林深处少林寺院的方向，月色清冷。
“峰弟，今夜之事，你我深埋心底。”
“往后，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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