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拜师扫地僧
萧逸那一声“佛祖也保不住你们”的余音,犹在竹梢间缭绕未散。
三个光头你望我,我望你,脸上神色各自不同。
慧心嘴角抽了两抽。
那副二十年迎来送往练出来的笑脸,一时竟僵在脸上。
他身为藏经阁执事,自认见过形形色色的弟子。
有木讷的、精明的、傲气的。
却从未见过一个十岁孩童,言语如刀,句句往人咽喉上割。
他咽了口唾沫,弯下腰来,双手在身前搓了搓,语气软得像是刚揉好的面团:
“萧逸啊,你看——”
“这事儿吧,确实是虚空虚尘他们不对,师叔代他们给你赔个不是。”
“他们年轻气盛,方才跟你闹着玩,下手没个轻重……”
“都是同门师兄弟,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把事做绝了,你说是吧?”
他口中说着,眼角余光却不住往萧逸脸上瞟。
心中暗忖: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一个十岁的孩子,给个台阶也就下了罢?
萧逸靠在石阶上,嘴角的血已半干,在脸上糊成一道暗红印子。
他听完这话,不吭声,只是歪着头看慧心。
那眼神便如巷口一条野狗,望着一个拎着肉包子的过路人——
既不扑上抢,也不摇尾乞怜,就只是看着。
慧心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脸上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萧逸?”
萧逸这才开口,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却像一根针扎进人耳朵里:
“慧心师叔,你是觉得我才十岁,好糊弄,还是觉得我刚才挨的打不疼?”
慧心一怔。
“你说‘闹着玩’,行,那我问你——”
萧逸伸手指了指肋间那块青紫,又指了指嘴角的血。
“闹着玩能打成这样?”
“我入藏经阁是来洒扫的,不是来给人当沙包的。”
“你是执事,管着这片地方。他们两个当着你的面打我,你不仅不拦,还在墙根底下看热闹——”
慧心脸色骤变。
“你方才在转角探头探脑,以为我没看见?”
萧逸冷笑一声。
“你是执事,职责便是维持藏经阁清静、约束弟子言行。”
“他们在我身上动拳头时,你在哪里?”
“你在看戏。”
“如今打完了,你跑出来和稀泥,跟我说‘算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仰着头,目光灼灼。
“少林戒律,对同门出手是什么处置?”
“你是执事,比我清楚。”
“你若不清楚,我现在便去大雄宝殿问玄慈方丈——”
“别别别!”
慧心冷汗直冒,连忙伸手拦住,胖脸上的笑彻底垮了,露出一副苦相。
“萧逸,萧逸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
萧逸甩开他的手,站定,目光冷冷扫过虚空、虚尘二人。
“我要你做。”
“做给我看。”
慧心站在原地,嘴唇嚅动了半天,最终长叹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脚底板叹出来的。
他心中虽愤恨,却架不住玄澄那一句庇护悬在头顶。
今日之势,他硬压不住这少年,只能先平息事态,日后再寻别的法子。
他转过身,脸上那副和稀泥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板起脸来,倒真有了几分执事威严。
“虚空,虚尘。”
两人一哆嗦。
“你们两个——身为师兄,对新入门的师弟动手,目无戒律,以强凌弱。”
慧心一字一顿,声音发沉。
“我现在以藏经阁执事的身份,罚你们——”
他顿了一下,飞快地朝两人使了个眼色,眼皮子眨得像抽了风。
“罚你们面壁思过七日,禁食一日!”
虚空、虚尘哪能不懂,连忙扑通一声跪下。
“萧师弟!”
虚空双手合十,脑袋低得快贴到地面,声音发颤。
“是师兄的不是!师兄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
“你大人大量——你——你饶了师兄这一回!”
虚尘闷声闷气跟着磕头:
“萧师弟,我……我往后绝不敢了。”
“你别去大雄宝殿,别找方丈……”
两人跪在青石地上,一个哭丧着脸,一个闷头磕,狼狈得不成样子。
萧逸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嘴角缓缓牵了一下。
三息之后,他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
“也行。”
虚空猛地抬头,眼巴巴望过来。
“我不想干活。”
萧逸伸出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下巴上沾的血痂,抬眸看向慧心。
“我又想观阅经书。”
“师叔,你看怎么办?”
慧心一愣。
萧逸补充道:
“我方才在殿上跟方丈说了,我入藏经阁是来洒扫的。”
“可现在我被人打了,浑身疼,干不了活。”
“活儿总得有人干罢?”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又看回慧心,眼神里带着一副“你懂的”的意思。
慧心怔了两息,忽然福至心灵,胖脸上重新绽出笑来。
这一回的笑是真的,带着如释重负——
他本以为这煞星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原来不过是想看书、不想干活。
小事。
天大的小事。
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阴翳。
今日被迫退让,这笔账,并没有就此勾销。
他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无妨!玄澄师叔祖的面子,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转头朝地上两人一瞪。
“你们两个听见了?”
“从今日起,萧逸那份洒扫的活,你们俩分了!”
“萧逸但凡有一片叶子没扫干净,我拿你们是问!”
虚空、虚尘连连点头如捣蒜:
“听见了听见了!”
虚空拍着胸脯:“萧师弟只管安心看书!活有我们!”
虚尘闷声应和:“对,有我们。”
萧逸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慧心搓了搓手,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只是有一点——萧逸你可得记着。”
“你观阅经书可以,佛经、本门基础功法,随便看。”
“但阁楼之上的武学典籍……”
他指了指藏经阁二层那扇紧闭的木门。
“那是少林不传之秘,没有方丈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这是规矩,我可做不了主。”
萧逸点头,干脆利落:
“明白。我只看我能看的。”
慧心松了口气,心说这小子虽然嚣张,到底还是个懂进退的。
萧逸不再看他,忽然转身,朝着青石空地边缘那个一直沉默扫地的灰袍老僧大步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膝盖上还沾着方才被打翻在地时蹭的泥,嘴角的血也没擦,整个人瞧着狼狈极了。
可那股子气势,却让人不敢小觑。
扫地僧还在扫地。
竹帚贴着青石面,一下,一下,节奏始终未变,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萧逸走到他跟前三步处站定,忽然扬声,声音清亮得整片空地都听得见:
“这位老僧,这般年岁了,还在此处扫这么大的地方,太辛苦了罢?”
扫地僧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那张脸平平无奇,眉毛稀淡,眼袋松弛,混在少林寺成千上百僧众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那双眼睛——
浑浊、平静,像一口看不出深浅的古井。
萧逸转头看向慧心,扬声道:
“师叔,给他减些工作量罢!”
“他们两个年轻力壮,多分担一些也累不着。”
慧心微微皱眉,走上前两步,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扫地僧,又看了看萧逸:
“此人……他在这藏经阁扫地,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少说也有几十年了。”
“这些活——”
他斟酌着措辞。
“是他自愿做的,并没有刻意安排给他。”
“他自己要扫,谁也拦不住。”
扫地僧这才开口,双手合十,微微一躬。
声音苍老而和缓,像老树的年轮被风吹响:
“阿弥陀佛。老衲多谢小施主好意。”
他顿了顿,竹帚重新落地,扫过一片枯叶,声音淡淡续道:
“扫的是地,净的是心。”
“尘埃日日有,便日日扫。”
“老衲在此处扫了几十年,早已分不清是地在脏,还是心在染了。”
萧逸眸光一凝。
这话听着平平淡淡,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字字都是禅机。
他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方才一身锋芒尽数敛去,只是微微躬身,语气比方才对上慧心时收了三分棱角、多了七分恭敬:
“大师出口便是佛语真言。”
“小子资质驽钝,方才听大师说‘扫的是地,净的是心’,心中有所触动,却参不透其中深意。”
他抬起头来,目光诚挚得像一捧清水。
“不知小子可否有机会,常听大师教诲?”
“小子愿洗耳恭听。”
扫地僧浑浊的目光落在萧逸脸上。
他并不仅仅诧异于前后态度的巨大反差。
那一双阅尽人间虚妄的老眼,已窥见少年这一收一放之间,藏着极强的目的性。
少年是在演戏,可那份求道之心,亦不全然是伪。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老衲不过是个扫地老僧,一身枯朽,何来教诲。”
“大师此言差矣。”
萧逸往前半步,急声道。
“经书在架上,是死的;人在心里,是活的。”
“小子虽年幼,却也明白一个道理——”
“一个人的分量,从来不看他在寺里是什么位份,看的是他心里装了什么。”
“大师在此处扫地几十年,一帚一帚扫过来,这份定力、这份心境,便是小子毕生也未必学得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字恳切得像在剖心:
“小子只求大师容我晚间闲暇时来听您说几句话、解几个惑。”
“您说的每一个字,小子都愿意好好学。”
空地上静得只剩竹梢风声。
扫地僧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尘土血污、却把姿态放到最低的少年。
那双浑浊老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波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慧心都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
终于,他轻轻合掌。
苍老的声音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那……也罢。”
“小施主若是有兴趣,每日晚间用膳之后,可来此处寻老衲。”
萧逸眼睛猛地亮了。
他毫不迟疑,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在青石地上,伏身便拜,额头重重触地:
“弟子萧逸,多谢师父!”
扫地僧整个人愣住了。
他握着竹帚的手僵在半空,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伏拜得毕恭毕敬的少年。
方才对着慧心,对着虚空虚尘,少年锋芒毕露,寸步不让,几乎是一副江湖亡命之徒的模样;
转瞬间,在自己面前,却五体投地,谦卑至极。
他看穿少年心中筹谋,却也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直接以弟子之礼拜下。
老脸上那一份古井无波的平静,被实实在在打破。
扫地僧低头看着萧逸的后脑勺,手里竹帚缓缓放下。
他张了张口,又合上,最终还是张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小施主……老衲何时说要收你为徒了?”
萧逸抬起头来,额头上沾了一块青石上的灰,眼睛里却亮得灼人:
“大师方才应允弟子晚间前来听教。”
“既听教,便是师徒。”
“弟子拜得心甘情愿。”
扫地僧看了他很久。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愕然之下,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审视。
萧逸跪在青石地上,额头上的灰还没拍掉,嘴角的血也还没擦干,唇角却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竹梢风过,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
远处,慧心望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终究没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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