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人在，阵地在
“抽吧，弟兄们。最后一根了。”
他自己叼着烟，抓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中正式，站到战壕最前面。
四十个人，默默地站到了他身边，排成一条稀稀拉拉的散兵线。
对面，日军的进攻号吹响了。几百个鬼子同时站起来，端着枪，嚎叫着冲过来。黄色的浪潮铺天盖地。
“板载——！”
赵铁柱把烟头狠狠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挺起刺刀，对着铺天盖地涌来的鬼子，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来啊——！！！”
同一时间，坦塔宾阵地。
这里是由五百九十九团一营防守的侧翼阵地。
与鄂克春的正面硬抗不同，坦塔宾的地形更加复杂——起伏的丘陵、茂密的灌木丛、几片小树林。日军想要迂回同古，必须先拿下这里。
进攻坦塔宾的是日军第112联队第二大队。
他们的战术比正面更加狡猾。
先用炮火引诱，试探守军火力部署；然后用机枪和掷弹筒逐个拔除暴露的火力点；最后步兵在烟幕弹掩护下迂回侧后，试图包抄。
上午九时，第一次试探性进攻，日军用一个中队的兵力佯攻正面，主力却从侧翼摸上来，被一营三连的警戒哨发现，一顿手榴弹砸了回去。
上午十时，日军用烟幕弹掩护，两个小队从两翼同时迂回，试图夹击三连的阵地。
三连长当机立断，放弃突出部，退守主阵地。日军以为守军溃退，嚎叫着冲上来，一头撞进三连预设的交叉火力网。
短短十来分钟，四十多个鬼子被打成了筛子。
上午十一时，日军的九二步兵炮开始精确点名。
三门炮轮番射击，把一营暴露的五个机枪掩体挨个敲掉。等到机枪手被迫转移阵地时，步兵立刻从正面压上来。
一营长亲自到前沿指挥。
“都给我听好了！”营长的声音在炮火中依然沉稳，“机枪转移阵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步枪手给我瞄着鬼子官打，打死一个少一个。鬼子不上来，不许开火！”
日军一次次冲上来，一次次被打回去。
坦塔宾阵地前，尸体越堆越高。有些地方尸体堆成了小山，后面的鬼子竟然利用尸体做掩体，趴在同伴的尸体后面射击。
天热，尸体很快就发臭了，腐烂的气味混着硝烟，熏得人作呕。但没人顾得上这些。
下午四时。
鄂克春阵地前，日军的尸体已经铺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地方尸体堆得太厚，后面的鬼子冲上来时，脚踩在尸体上软绵绵的，跑都跑不快。
六百团三营的伤亡也极其惨重。
全营八百多人，到现在能站着的不到四五百人。重机枪的枪管被打坏了足足十多根，轻机枪更是损失了十余挺......
而作为顶在全营前面的尖刀连的连长，赵铁柱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左肩被弹片削掉一块肉，血已经凝固了，把绷带和皮肉粘在一起。右臂被子弹擦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脸上更全是黑灰和血污，只有眼白是白的。
“连长，营长叫你。”
赵铁柱爬到营指挥所——现在只是一个半塌的避弹坑。
营长靠坐在坑壁上，脸色苍白，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用绷带死死扎着，血还在往外渗。
“营长……”
“别废话。”营长打断他，“团部来电话了，今晚会有增援。咱们必须守住今天。”
“是。”
“铁柱，你给我听好。”营长盯着他的眼睛，“我把最后的一个班留给你，不管鬼子来多少，哪怕只剩你一个人，也得给我钉在这里。没有撤退命令，谁也不准退一步。”
“明白。人在，阵地在！”
“去吧。”
随着营长的大手一挥，赵铁柱也是再度投入战壕之中。
也在此时，日军的炮击又开始了。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150毫米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下，整个鄂克春阵地都在颤抖。泥土、碎石、原木、沙袋，还有人的残肢断臂，被一次次抛上天空。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然后，阵地前方响起了排山倒海的呐喊——
“板载——！”
这一次，日军投入了至少两个大队，从正面和两翼同时压上来。黄色的浪潮铺天盖地，像一片移动的尸海。
赵铁柱爬起来，抓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
身边，还活着的战士们一个个站起来，默默地站到他身边。
七十多个人，七十多支枪，七十多颗还在跳动的心。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打——！”
最后的子弹倾泻而出。
前排的鬼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上刺刀！”
赵铁柱第一个跃出战壕。
......
战壕外，不，已经没有战壕了，只有弹坑、尸体、残肢、血泊。
赵铁柱端着刺刀，冲进鬼子堆里。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个，只记得刺刀捅进去拔出来，捅进去拔出来，手都麻木了。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他的副连长倒下了，被三个鬼子同时捅穿。他的通讯兵倒下了，拉响手榴弹和两个鬼子同归于尽。他叫不出名字的那些战士，一个个倒下了。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被十几个鬼子围在中间。每个人都在喘着粗气，每个人身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赵铁柱的枪早就没了。他的刺刀断了，手里只剩半截刀刃。他的左肩被捅穿，右腿被砍了一刀，额头上的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擦了一把，血还是往下流。
十几个鬼子端着枪，慢慢逼近。
赵铁柱忽然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手榴弹——那是他留着给自己准备的。
他拉掉引信。
“弟兄们，老子来陪你们了。”
“轰！”
又是一声巨响，赵铁柱连带着离他最近的三头小鬼子，一起被掀上了天。
所幸，在他的身后，三营长带着从伤兵堆里扣出来的援军，终于抵达了战场。
太阳也终于要落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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