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乙骨篇 2
“死……”乙骨喃喃重复着直信方才的话语，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个字的分量，便听见身旁的男人开口了。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乙骨看着头顶的光线一点一点被吞噬，天色仿佛被拉进了另一个世界一样，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渐渐地变成晚上了……”
“这是帐，”真希站在他身旁，语气带着几分教导，“能够让外界看不见我们，把我们和外界隔开的结界。”
“可以用来引出诅咒，不至于惊扰普通人。”
直信收回手，点了点头：“没错，而且帐可以轻易地从内侧解除，你们进去吧，我就在外面等你们。”
直信说完，转身朝帐外走去，在帐完全落下前，走出了范围。
乙骨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真希已经踏前一步，手中的薙刀微抬，刀锋在渐暗的光线里泛出冷白的光泽。
“转学生，不要东张西望。”
乙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呼吸猛地一滞。
前方的空地不知何时出现了三只咒灵。
形状畸异，通体灰白，顶端是一颗巨大的眼珠，身体由上到下仿佛被粗线缝合。
看见乙骨和真希的目光，那三只咒灵开始撕扯自己胸前的缝合线，同时嘴里发出黏腻的声音。
“进……来……吧。”
乙骨被这场景吓得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真希却没有任何表示，依旧严阵以待，呼吸平稳，刀尖纹丝不动。
几秒后，缝合线终于被彻底撕开。
原来那根本不是缝合线，而是嘴，巨大的，竖立在整个躯干上的嘴。
三只咒灵同时发出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声音，然后猛地朝他们冲了过来。
“往这边来了！”乙骨的声音发颤，扭头看向真希，“怎么办？”
“吵死了，别说话。”
话音未落，她已挥舞薙刀冲了出去。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一记灵活的转身跳跃躲开咒灵的攻击，刀光在空中划出银白的弧线。
途中她还不忘给乙骨科普。
“你记好了，所谓的诅咒，越弱就越喜欢聚在一起。”
薙刀横扫而过，刀锋准确的切开三只咒灵的身体，三只咒灵几乎在同一瞬间碎裂，化为黑烟消散。
乙骨看着真希干脆的动作，由衷感叹：“好厉害……只是一下子就解决了。”
真希把薙刀扛在肩上，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好了，赶快移动吧。”
“要去哪里？”
“当然是进去啊。”
说完真希便率先迈入了教学楼的大门，步伐没有半分犹豫。
乙骨看了眼黑洞洞的教学楼，咽了口唾沫，还是赶忙跟了进去。
楼内比外面更暗。
帐过滤了最后一点天光，走廊里只剩下从窗户漏进来的灰蓝色光芒。
乙骨抱着自己的手臂，声音有些颤抖：“禅院同学，你不会害怕吗？感觉会冒出一大堆东西啊……”
他环顾四周，旁边已经是各种形态各异的咒灵，“或者说……已经出现了。”
真希没有理他，她心里在思索着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区域里诅咒的气息确实存在，但数量远低于她的预期，明明已经设下了帐，但诅咒的数量却很少。
不对，有是有，但没有袭击我们。
她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乙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因为有这家伙在吗？
忽然，乙骨一声惊呼：“刚刚好像有东西动了。”
真希瞬间有点恼怒，停下脚步：“喂。”
“是。”
“你是什么等级的？”
乙骨满脸疑惑：“英语等级吗？”
真希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解释：“咒术师有四个等级，分为一级至四级。”
乙骨想了想，“可是我刚进咒术高专没多久，应该没被分级吧……”
真希懒得再纠缠下去，伸出手：“算了，把你的学生证给我看看，那个眼罩笨蛋应该帮你办好了吧。”
“眼罩笨蛋？”乙骨在脑子里浮现出五条悟那张笑容灿烂的脸，但还是乖乖从裤兜里摸出学生证递过去，“来，请。”
真希一把夺过，打开来扫了一眼。
嘴里还念叨着：“如果是毫无经验就入学的话，应该是四级……”
然后她的声音停住了。
学生证上赫然写着两个字：特级。
真希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还是特级。
“特级？这不是比我还强吗……”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乙骨，心想：“入学就是特级这种事，就连直信哥也没做到啊，你到底什么人？”
乙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禅院同学……你背后。”
乙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真希转头望去，一只巨大的咒灵正从背后的走廊里挤过来。
下一秒，咒灵爆发力量，走廊被压碎，墙壁崩裂，碎石和灰尘扑面而来。
乙骨和真希被那股冲击力抛向半空。
真希咬牙：“可恶，这未免也太大了吧。”
她没有畏惧，借着下冲的惯性朝咒灵发起攻击。
薙刀砍中了咒灵的牙齿，却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刀刃被弹开了。
真希和乙骨也是直接掉进咒灵张开的嘴里，咒灵嘴里的尖牙划过真希的小腿，撕开一道血口。
吞下两人后，咒灵合拢巨口，发出满足的咕哝。
“多谢招待。”
进入咒灵肚子后，四周是潮湿蠕动的肉壁，散发着酸腐气息。
真希恶狠狠地用脚踩着脚下的肉壁，薙刀在攻击时脱了手，现在连近战武器都没有了。
“可恶，咒具掉外面了！放我们出去啊，混蛋！”
她的声音在肉壁间来回弹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乙骨倒在地上，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几秒才对上焦。
“这里是哪里？”
真希没好气地说：“那个臭咒灵的肚子里，那么点小事，能别动不动就昏过去吗？”
“所以我们被吃掉了？”乙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敢置信。
真希没好气地伸手指了指四周：“对啊，这还不够明显吗？而且你身上不是有诅咒在保护你吗？叫它出来啊。”
乙骨垂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戒指，声音弱了下去：“里香什么时候会出来，我自己也不知道啊……比起这个，现在该怎么办啊？”
真希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乙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那就只能等帐的时间到了后，外面的人才会进来救我们。”
她说着，狠狠一咬牙：“丢脸死了，可恶。”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道声音：“救命啊……”
两人同时望去。
两个小孩缩在角落里，大的那个抱着小的，浑身脏兮兮的，小的那个已经昏迷了。
“求求你们……他好像快死掉了……”
乙骨的眼睛亮了一瞬：“太好了，他们还活着……”
“哪里好了，”真希的声音冰冷，打断了他，“你仔细看看他们。”
乙骨一愣，仔细看去。
真希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大一点的已经完全被诅咒侵蚀了，他们两个人什么时候死掉都不奇怪。”
乙骨脸色发白：“不会吧……那该怎么办？”
“没有办法，只能等救援过来。”真希说着，膝盖微微打颤。
“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对诅咒有抗性……”
话音未落，乙骨正在奇怪为什么真希不说话了，结果下一秒，真希的身体忽然一歪，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倒了下去。
“禅院同学！”
乙骨赶忙上前，发现她小腿上的伤口已经发黑，诅咒发作了，密密麻麻的小眼睛在伤口上乱眨。
他惊慌失措：“这个伤口是怎么回事？她中了诅咒吗？”
“大姐姐会死掉吗？”小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救救我们啊，大哥哥……”
乙骨张了张嘴，吐出几个沙哑的字：“就算你这么做，我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真希突然回光返照般睁开了眼。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抓住乙骨的领子，声音虚弱却清晰：“乙骨……你来咒术高专，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想做什么？你想得到什么？你想实现什么目标？”
乙骨怔住了，他低下头，声音发涩。
“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我本来打算躲起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可是，老师对我说，一个人很寂寞的……”
“我无法反驳，我想要与人有所交集，我希望被人需要，想要自信，想拥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真希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就去祓除诅咒吧。”
她的声音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祓除，祓除，再祓除，这样你就能有自信，和大家在一起，咒术高专……就是这样的地方。”
说完，真希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禅院同学？”
没有回应。
乙骨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真希，看着缩在角落里的两个小孩，四周是蠕动的肉壁，头顶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安静。
然后他伸手，把脖子上挂着的戒指扯了下来。
“里香。”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黑暗吞噬。
“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温柔的声音。
乙骨把戒指戴到手上，闭上了眼睛。
“把力量借给我。”
下一刻，咒灵的肚子瞬间鼓起，像一只气球被灌入了远超容量的气体。
肉壁被撕裂，缝合线般的纤维层一层层崩开，最后从它的喉咙处爆出一道巨大的裂口。
诅咒女王——祈本里香
正式登场。
巨大，苍白，压迫感满满。
登场的里香爆发出激烈的嘶吼，声浪震碎周围残垣。
咒灵正在疑惑她是谁，下一秒里香就已抓住它的脑袋，手一用力。
“吵死了。”
咒灵的脑袋被直接捏爆。
黑紫色的血液溅射到帐的边缘，被结界挡住，沿着弧形的表面缓缓流下。
直信站在帐外，看着那道血液在结界上留下的深色轨迹，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是里香吗……比我想象的要强不少啊。”
里香低下头，看着手掌上残留的血液，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开口：“好漂亮……里香漂亮吗？”
说完，她更狂暴地发起攻击，将咒灵残骸撕成碎片。
乙骨没有留在原地。
他已经来到楼下，拖着一大两小三个人，艰难地往帐外的方向挪动。
每走一步，脚底都像灌了铅，膝盖在打颤，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咬紧牙关，在心里默念：“快到了……必须尽快让老师救治他们……趁现在诅咒吸引里香的注意力……”
但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还不能倒下……我不是下定决心了吗？”他低低地说，“要在这里，改变自己……”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带着凉意的风。
只剩一半脑袋的里香出现在乙骨身后，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加油，忧太。”
乙骨的眼眶一热，却没有停下脚步。
过了好一会，乙骨终于走出帐的边缘，双膝一软，然后倒了下去。
直信走上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狼狈的少年，眼里有一丝赞许。
“欢迎回来，你很努力啊，乙骨。”
这时，五条悟从远处赶来，白色长发在风中飞扬，眼罩下的嘴角挂着笑。
直信看向他：“悟，你可真会赶时候。”
五条悟哈哈一笑，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乙骨，又看了看被拖出来的两个小孩和昏迷的真希：“还好还好，没来得太晚。”
治疗好四人后，五条悟联系辅助监督处理两个小孩的事情。
四人走在回高专的路上。
五条悟双手枕在脑后，看了眼乙骨：“你的表情怎么看起来还是一脸愁容啊。”
乙骨低着头，目光落在指间的戒指上：“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把里香叫出来。”
“这样啊，有进步呢。”五条悟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听见学生考了满分一样。
乙骨没有接话，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眼前浮现出的画面不是今天的战斗，而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公园。
五条悟停下脚步，偏过头：“怎么了吗？”
乙骨回过神：“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事。”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到几乎融进夜风里，“或许不是里香诅咒了我，而是我诅咒了她。”
五条悟沉默片刻，语气难得认真：“虽然这只是我的看法，但世上没有比爱更扭曲的诅咒了。”
乙骨抬起头，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坚定起来：“老师，我要在咒术高专，解开里香的诅咒。”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露出一个微笑。
另一边，直信和真希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直信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随意：“怎么样，真希？这次任务有什么感觉吗？”
真希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口苦瓜：“可恶……我还是太大意了，明明已经有所准备，结果还是被那玩意儿吞了，连带武器都丢了。”
直信忍不住笑了：“哎呀，真可惜啊，早知道我就应该拍张照片，让真依也看看她姐姐的糗样。”
真希的脸腾地涨得通红：“直信哥！”
她撇过头去，加快了脚步，把队伍甩开几步。
乙骨回头看到这一幕，表情有些崩坏。
他张了张嘴，望着那个在暮色里像炸毛小猫一样的禅院真希，又看了看直信那副若无其事的笑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禅院同学吗？”
五条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不要在意。直信是真希的哥哥嘛，这种事你会习惯的。”
乙骨茫然地点头：“好……”
……
……
总监部。
昏暗的会议室里，高层们围坐半圈，纸门阻挡着他们的身影。
五条悟站在中央，双手插兜，姿态散漫。
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422秒的完全显现，本来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发生，才将乙骨交给你看管。”
“你没有狡辩的余地，五条悟。”
五条悟摸摸头：“我本来就没打算狡辩什么啦。”
另一个高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还在乱说什么？万一祈本里香当场失控，搞不好整个城镇都会消失……”
“话说，”五条悟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笑意，“当时直信就在他们身边。你怕什么呀？”
那头的声音顿时噎住了。
禅院直信作为现任禅院家主，实力比五条悟还要强，有他在场，确实没人敢轻易断言里香会失控。
五条悟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说：“还有，对于那个诅咒，我们只能断定一件事——那就是一切都是未知。”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紧不慢，“一个没有咒术师家族血统的小女孩，为什么会变成那般强大的诅咒？”
“无法理解，也就无法控制。”
“总之，接下来就是不断试错，暂时就别管他们了。”
说完，五条悟转身打算离开。
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别忘了，乙骨的绝密死刑只是暂缓。”
五条悟的步伐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也提醒一句，我是站在乙骨那一边的，可别忘了。”
门合上，脚步声远去了。
回到高专后，五条悟走在路上。（写到这才发现这个场景居然在高专里面，可惜现在也不好改了，各位大大就这样看吧，不要在意这种细节了）
五条悟摘下墨镜，缓缓换上绷带，自言自语般嘟囔：“真受不了……一群不识趣的老东西，以后真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我自己也要小心一点啊。”
他抬头看向远处操场，乙骨、真希、狗卷棘和熊猫四人正在锻炼。
五条悟嘴角扬起。
“再说了，怎么能剥夺年轻人的青春呢。”
之后，五条悟将乙骨带到一个仓库。
他走到武器架前，一边为乙骨挑选武器，一边说着。
“祈本里香的诅咒过于巨大，几乎不可能祓除，但是解除诅咒就是两回事了。”
“观察成千上万的咒力连接处，然后一个一个解开，这是只有被诅咒的人，也就是你本人才能做到。”
他丢给乙骨一把刀。
乙骨下意识接住，刀柄上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用这个吧。”五条悟继续说着。
“诅咒依附在物体上的时候状态最稳定，我听直信说了，你那时通过戒指和祈本里香建立了联系，这样一来，通道就已经有了。”
“你要接受里香的诅咒，灌注在刀里加以控制，逐次增加诅咒的量，最终将她的诅咒熟练掌控。”
“到那时候，你就自由了——你和她都是。”
乙骨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刀身上映出他年轻的脸庞。
正在思考该怎么把诅咒灌注进去的时候。
五条悟又开口了。
“除此之外，还得学会用刀的方法，因为你实在太弱了，要先彻底锻炼一番。”
之后的训练，则是真希在教导乙骨。
操场上，真希握着木棍，站在乙骨面前。
乙骨也握着木刀，手足无措。
真希冷冷道：“先学怎么站立，你那样连刀都握不稳，还有你那个握法，是打算把刀当棒球棍挥吗？”
乙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脸微微发红：“这个……我不太懂。”
真希走到他身边，教他怎么的握法。
乙骨连忙调整握法，但依然有些笨拙。
真希也没有急着让他开始练习挥刀，而是先纠正他的站姿。
“两脚与肩同宽，右脚稍微靠前，膝盖微屈，重心放在两脚之间。”
乙骨按照她的指示调整。
真希皱了皱眉，走到他身后，用木棍抵住他的后背：“挺直，你弓着背是准备挨打吗？”
乙骨被木棍一顶，整个人差点向前扑倒。
他连忙挺直腰背，但肩膀依然紧张得耸起。
“放松。”真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肩膀放松，你现在全身都在用力，这样挥刀连一分钟都撑不住。”
乙骨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但真希站在他身后，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味，这让他更加紧张了。
真希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不自在。
她退后一步：“算了，先练基本挥刀。”
远处，五条悟和直信站在树荫下，看着操场上的这一幕。
“真希那丫头，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直信双手插兜，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
五条悟摸着下巴：“乙骨进步的速度也很快啊，看来他的天赋也是很不错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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