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卖给别人，不如卖给我
持续了整整七天的酸雨，终于在第七日的午后，彻底停歇。
随即，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接替了细密的腐蚀，以纯粹而猛烈的姿态冲刷大地，洗净了最后一点刺鼻的酸蚀痕迹。
空气里终于透出久违的，属泥土的腥气。
安屿踩着被雨水浸透的钢板路面，一步步走回阔别许久的家门口。
他的步伐比以往更稳，眼神却愈发沉静。
在宋贺年与苏怀瑾的联手干预下，他被保了下来。
脑域九级进化，视觉八级进化。
这消耗了一个普通进化者十倍以上的能量储备，几乎将他彻底重塑。
此刻，他随身带回的，是两张数额令人窒息的欠款单。
安屿就这么一脚踏入了进化者的世界。
在宋贺年的帮助下，他花了整整一天，才艰难地建立起初步的脑域屏障，将那种信息爆炸般的感知洪流，勉强约束住。
“我们暂时只会对外上报你的视觉八级进化，”宋贺年看着他苍白的脸，语气少见地缓和了下来，“如果你还想留在这里，就给我藏好了。”
哎，他才十二岁。
也正因为才十二岁，双系高级进化者的身份，如同一把过于锋利的双刃剑，将他直直推向了悬崖边缘。
“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不仅是一份终身服务合约，也是对你，以及你弟弟妹妹们……最现实的庇佑。”
安屿站在自家院子门口，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推开。
他仰起头，望着天边逐渐散开的厚重云层。
视觉的进化让他能清晰地看见千米之外叶片上滚落的水珠，看见远处山坡上岩缝的纹理，看见世界被无限放大。
那一瞬间，过于清晰的万物，反而让近在咫尺的这扇门，显得模糊而沉重……
而此时，院内。
白杨正对着院子中央并排摆放的四个银灰色外壳的机器啧啧称奇。
不知道安洲是不是也在压力下开了窍，他竟优先拼装出了“印装核心”的核心，然后利用这台机器打印出的精密配件，陆续组装出了已有的四份图纸成品。
“厉害了！”白杨不遗余力地夸奖道。
安洲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在“我终于做成了”的亢奋和“我快累死了”的萎靡之间来回切换，状态活像一支摔坏了笔尖，时而出墨时而卡壳的圆珠笔。
他忧心忡忡地问：“白杨，要是哥回来发现……我们把攒着过冬的积分全花光了，该咋办？”
白杨无所谓道：“怕什么，就说没见着不就得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话音未落，院子大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
安屿站在大门口，恰好将这句话听得一字不漏：“……”
白杨舔了舔后槽牙，觉得牙根有点发酸。
“哥！我我我……我们……”安洲已经先行露了怯，结结巴巴，眼神飘忽。
白杨转过身，目光落在安屿脸上。
少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底的深沉，让她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抢先一步，抬起下巴，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视着安屿：
“哥哥，你身体早就不舒服了吧？可你从来都不说。”
安屿刚想开口质问积分的事，却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堵在了喉咙里。
“这……是我的问题。”他最终低声承认，垂头有些心虚地避开白杨的视线。
“所以，”白杨向前踏了一步，声音不高，还带着小孩特有的音调，“是你先违反了我们之间的规定。对不对？”
安屿继续沉默着，没有反驳。
“那么，从现在开始，”白杨的目光扫过安屿，又扫过旁边惴惴不安的安洲，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
“你们两个，从此之后都得听我的安排。”
这三天，安洲已经被白杨调教得差不多瘸了，闻言立刻举起双手：“我同意！我同意！”
白杨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去好好睡一觉吧，黑眼圈快掉到地上了。”
“好嘞！”安洲甚至没来得及跟久别重逢的哥哥多说两句话，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服从指令，晃晃悠悠朝房车走去。
安屿皱着眉，看着自己弟弟那副毫不迟疑的背影，心头滋味复杂。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白杨脸上，声音沉静：“我想知道理由。”
白杨拍了拍身边那台泛着冷光的“印装核心”，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轻响。
“你想太多了，安屿。你从根本上就不相信，我们可以不靠依附任何人，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安屿微微一怔。
“就像你现在，其实也不太敢相信，这些精密的机器，真的出自你那个‘没长脑子’的亲弟弟之手。”白杨直视着他，朝安屿伸出自己的手。
“但是我信。所以，他做出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我知道你回来之前，已经做好了签卖身契的准备。那确实是眼下最简单，最直接的解决方法。”
“但是安屿，卖给别人……”白杨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不如卖给我。”
安屿忽然觉得牙根有点泛酸。
这小东西，现在连哥都不喊了。
等等，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可是……
“行，”安屿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遵从直觉的决定。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手。
“卖给你……我把我自己卖给你了。”
此时此刻的安屿并没有想到，这一握，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松开了。
——
酸雨停歇后，各个领地不免都陷入一阵洗洗刷刷的忙乱。
被腐蚀的器具需要清理，积攒的脏衣物被褥需要清洗晾晒。
直到第二天清晨，久违的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洒向大地。
巡逻队的物资兑换车，也重新碾过湿润的土路，驶入这片区域。
然而，当车子接近7号领地时，车上的人都愣了一下。
7号领地靠近主路正中央的位置，赫然立起了一块巨大的金属板制成的牌子。
牌子被刷成了醒目的灰白色，上面用粗犷而清晰的黑色字体写着：
【7号废品回收站】
下方还有一行稍小的字，列出了具体服务范围：
分拣回收 | 简易加工 | 以物易物
牌子旁边，在围墙上开了一个大门，此刻正大开着。
里头是一片收拾干净的空地，大大小小的机器摆放了好几个靠墙还摆放着好几个金属货架。
就好像末世前常见的废品回收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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