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海军上将

从休斯顿到圣安东尼奥，大巴在德州的夜色里颠簸了几个小时。

加内特一路上都很安静。这个平时一刻不停的话痨，头一回把嘴闭得死死的，怀里死死抱着个篮球，脑子里全是大梦的低位脚步，他在咀嚼那种无力感。

可坐在车厢最后排的林奇，心情比加内特还要复杂。

因为下一站，是阿拉莫穹顶球馆。

那是圣安东尼奥马刺的主场，他们的当家球星是海军上将——大卫·罗宾逊。

林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德州荒原，心里压着一件没法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半年前，就是在这支球队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他用了一堆看似对等的筹码，从格雷格·波波维奇手里，生生薅走了那枚1997年的首轮签——前3保护。

波波维奇当时甚至觉得波士顿人疯了。在那个喝红酒的学院派教练眼里，那不过是一枚二十多顺位的垃圾签。因为马刺拥有克服了肾病影响的肖恩·埃利奥特，拥有正值当打之年的大卫·罗宾逊，圣安东尼奥未来五年都是西部的顶配豪强。

可林奇知道一件波波维奇做梦都想不到的惨剧。

下个赛季，也就是1996-97赛季，大卫·罗宾逊会遭遇毁灭性的背部重伤加骨折，整个赛季作废，只能打六场。失去了定海神针的马刺会一夜坍塌，打出20胜62负的队史最烂战绩。

然后，他们会靠着这个战绩，在明年夏天的乐透抽签里抽中状元，迎回那个叫蒂姆·邓肯的新秀，成为他们未来二十年的建队基石。

而林奇手里那枚带着前3保护的1997年签……

如果，他这只蝴蝶的翅膀稍微扇动了一下，导致马刺的抽签顺位下滑了呢？

一旦掉出前三，这枚签就会越过红线，直接归波士顿所有。

林奇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历史的微调，对于家底日渐厚实的凯尔特人来说，不过是一场顺位高低的锦上添花；可对于未来的圣安东尼奥而言，一旦运气滑向深渊，那意味着他们不仅会与邓肯擦肩而过，连最后一块遮羞的4号签，都会被远在波士顿的秃鹫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那是足以让这支德州老牌强队，在废墟里多躺十年的灭顶之灾。

今晚，林奇就要亲眼看着那个健康的、强壮的、正处在内线统治力巅峰的大卫·罗宾逊，在球场上飞奔。

一个林奇明知道，再过一年就会被命运折断骨头、坠入深渊的男人。

这种“我知道你的未来，而你浑然不觉”的信息差，在加内特身上是一场充满默契的陪伴与养成；但在罗宾逊身上，却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无法言说的宿命感。

林奇没法去提醒罗宾逊，在这场注定要到来的风暴面前，他只是个局外人。他不会去扮演救世主，但也无法完全像个冷血的商人那样，去庆祝一位伟大球员即将迎来的灾难。他只能坐在那里，清醒地看着历史一步步走向那个既定的转折点。

在商场里，最让人无奈的往往不是遇到坏人，而是你明知道一个好人即将跌入深渊，而你的理智却告诉你，必须留在阴影里，等待着去收割那份因灾难而生的利益。

林奇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沉闷的轰鸣。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大巴慢了下来，轮胎碾过圣安东尼奥干燥的路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刹车声。

林奇睁开眼，车窗外，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盘踞在德州夜色里的阿拉莫穹顶球馆，已经近在眼前。

几个小时后。

阿拉莫穹顶球馆，禁区沸腾。

当大卫·罗宾逊第一次在篮下沉下重心卡位时，站在他身后的加内特忍不住狠狠咬了咬牙。

和休斯顿那个看起来精瘦、浑身透着尼日利亚巫气与玄妙脚步的奥拉朱旺不同，眼前的罗宾逊，给19岁少年带来的是一种完全属于另一个维度的视觉冲击。

2米16的身高，那一身在海军基地里用魔鬼纪律锤炼出来的、如同希腊雕塑般的肌肉，挺拔得像一杆随时准备刺穿篮筐的标枪。他站在禁区里，不用吼叫，那种军人特有的纪律感和压迫感就结结实实地盖了过来。

更让加内特觉得别扭的，是罗宾逊的腔调。

大梦是虔诚而温和的，而罗宾逊，是一种近乎“白领贵族式”的体面和教养。他对裁判客客气气，甚至在防守端把凯尔特人的边缘人撞翻后，还会下意识地弯下腰，伸手把对方拉起来。

这是一个正经的海军军官，一个大学主修数学的学霸，一个把“绅士”二字刻进骨骼缝隙里的男人。

加内特那套在芝加哥南区练出来的、咋咋呼呼的街头做派，在这座球馆里，显得格格不入。

比赛一开场，加内特就主动贴了上去，试图用身体摩擦和嘴子来找节奏。

“嘿，上将！听说你在甲板上待过？那你今晚可得站稳了，我的速度比鱼雷还……”

罗宾逊只是礼貌地、甚至带着点困惑地瞥了他一眼。

他连一句“闭嘴”都没施舍给加内特。转身，沉肩，一个教科书般标准、毫无滞涩的面框探步，接着是柔和到极点的中距离出手。

刷。两分球。

加内特的垃圾话直接咽回了肚子里。

他发现大梦的垃圾话虽然高级，但好歹还在“对话”；可罗宾逊这个绅士，直接在精神上建了一面绝缘墙。这位海军上将的眼睛里只有战术板上的画线，那些场外的、带有市井无赖性质的小动作，砸在他身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罗宾逊给这个19岁新秀上的课，和马龙、大梦截然不同。

那是属于这位海军上将的“全能”。

诚然，上将的力量在面对奥尼尔或者马龙那种怪兽时，偶尔会显得不够横蛮；但对于现在连核心力量都没练明白、瘦得像一根竹竿似的加内特来说，罗宾逊那身长年保持在110公斤、没有一丝赘肉的海军体魄，在低位顶防时依然像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壁，撞上去就是一阵气短。

拼力量，他能把加内特吃得死死的；拼速度，他是个能下快攻、持球全场一条龙的内线怪胎；你以为能靠年轻人的弹跳去硬吃，他2米16的身高配上恐怖的弹速，能直接在空中把加内特带有后仰的翻身跳投一巴掌扇飞。

加内特第一次在场上产生了这种“找不到缺口”的绝望。在这位正值当打之年的超级中锋面前，他那身引以为傲的野生天赋，连个可以发力的缝隙都找不到。

整整三节，加内特在马刺的禁区里挣扎得像个溺水的人。他的得分基本只能靠卡塞尔在反击中扔给他的空接。只要落入阵地战，他在罗宾逊的防守阴影下，连转个身都变得异常艰难。

第三节中段，加内特在一个毫无胜算的防守反击里强行起跳，被封盖后失去平衡，重重地横着摔在了地板上。

球馆里一片惊呼，是罗宾逊第一个丢下进攻球员，转过身，用一双修长、却极具力量感的大手把加内特从地上生生拔了起来。

上将拍了拍加内特屁股，顺口低声提醒了一句：“小子，悠着点。这么打，要吃大亏的。”

加内特愣愣地看着那张充满军人威严、却又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一时间，那张能从一号位喷到五号位的嘴，竟然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他习惯了马龙的黑肘，习惯了大梦的调戏，他以为这片长人如林的禁区里只有你死我活的腥风血雨。

他从没想过，一个在攻防两端把他挫骨扬灰的超级巨星，会在他摔倒的时候，问他疼不疼。

那一刻，加内特死死地咬住了牙，把满肚子的街头戾气，生生咽了下去。

绿军还是输了。德州巡礼的第三站，波士顿人在马刺的铁血防守下败得毫无悬念。

更衣室里，加内特拿毛巾擦着汗，眼神却一直盯着对面的战术板。

“那个海军上将，跟我之前碰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罗宾逊是个好人。一个在这个大联盟里干净得有些刺眼的好人。

可偏偏是这个好人，再过十几个月，就会迎来那场让他彻底退出第一中锋讨论的伤病。而他林奇，正像个隐藏在阴影里的秃鹫，冷眼旁观着这场灾难。

这种“全知全能”的残酷感，第一次让林奇对自己身上的穿越者光环，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想要为波士顿缔造一个庞大的王朝。

为此，他可以毫无感情地去修剪甚至砍断球队的冗余枝叶，也可以冷眼看着上将坠入深渊，然后安然坐在阴影里，去收割那份因灾难而产生的红利。

商人和操盘手是不该有感情的。

可当林奇从更衣室的门缝看出去，看见球场中央，那个正在和现场清洁工微笑握手、签名、挺拔得像尊神像的海军上将时……

他终究，还是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卫，”他在心里，对那个浑然不知的男人说，“我希望我记错了。我真希望那场背伤，别来。”

可他知道，历史的洪流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恻隐之心而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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