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桃
沈沫对那文身再熟悉不过。
薛姗姗的脚踝处，就有一个这样的文身，一模一样，一个小巧而魅惑的黑桃，嵌在她白皙纤细的脚踝……
当日，镜湖月影，她躺在血泊中的时候，这只带有文身的脚就扭曲着横在地上，南一川找来高跟鞋套她脚上的时候，沈沫都看得清清楚楚。
薛姗姗的文身。
仿佛一块巨石砰地投入心湖，无声地溅起阵阵巨大的钝钝的浪花——沈沫只觉得时间突然慢了下来，惶恐被扯成大片的白色布幔，从四面八方把她围裹了起来。
大脑里一片混沌，理智稠粥一样无法动弹。
被塞住的耳朵里，仍然被无休止地灌进各种不堪忍受的巨大噪音。
她艰难地呼吸，艰难地咽口唾沫，回过头，舞台上孩子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女儿妞妞。
事实上这一刻她已经无暇顾及女儿，她满脑子都是那个文身，以及文身的主人，薛姗姗。
只能是薛姗姗——那么巧合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宁愿光着腿，忍受这初冬的寒冷，也要把文身给她沈沫看到。
为什么？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的场景？
台上响起了音乐，唱跳依旧在模糊地进行，沈沫揉揉眼睛，第三次回头，再次确定了那个文身。
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与此同时，那女人似乎发现了她在看，突然低下头，提着一旁的包，转身就要走。
沈沫恍恍惚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就快步朝那个女人奔了过去。
女人走得极快，低着头，匆忙，可疑。
“喂，你——”
沈沫小跑着追上，抓住那女人的肩，“你等下——”
女人挣脱，脚步更快，头更低。
她低头的这一瞬，黑色帽子下方赫然露出了一绺粉色短发。
是她，就是她。
沈沫喘息着，恍惚着，再不犹豫，上前就拦住了对方。
“你是谁？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跟踪我是不是？你明明死了的！为什么会在这儿？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尖利的声音仿佛利刃，瞬间划破现场井然有序的喧闹，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了过来，舞台上的配音仍在继续，但所有小演员的动作全停了。
扮演白雪公主的妞妞刚刚盛装出场，还没来得及说自己的台词，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台下，看着她的妈妈发疯般地抓着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阿姨，尖声叫着。
“沫沫！”沈父沈母也震惊极了，看看妞妞，又看看女儿，两个人齐齐朝沈沫奔去。
公公也愣怔站起，局促地看着这一切。
“你别跑！停下！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到底是谁？你已经死了啊，如果你不是她，为什么要跑？要躲？要藏？”沈沫抓住了那女人的大衣腰带，一把扯掉了对方的口罩。
她愣住了——那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面孔。
相貌不错，但绝不是薛姗姗，她和薛姗姗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女人睁大眼睛，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看着沈沫：“干嘛？你是谁呀？你认错人了吧？”
“小沫！”南一川和南凤鸣贺磊三人飞跑着过来，南一川的脸色都变了，一把搂住沈沫。
沈沫全身都在发抖。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文身！文身！文身！”她大脑一片空白，脑中只剩下那个文身，她拽着那年轻女人的腰带不愿意撒手，她瞪着南一川，目光中只剩焦灼和让人害怕的激动，“她的脚踝，有文身！一样的文身！”
“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文身？”女人腰带被拽着走不脱，一气之下把两只鞋子都脱了，翘起脚给沈沫看，“文身在哪？什么文身哦？你是不是有病啊？”
她的双腿纤细光洁，脚踝处压根就没有任何文身。
“小沫！小沫！”南一川用力抠开沈沫的手，连身跟那女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太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女人这才系好腰带，十分不爽地白了沈沫一眼，转身离开。
“我没有认错！我真的看到了！”沈沫在南一川的怀里挣扎，哆嗦，毫无理智地叫喊，“真的！我看到了！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小沫，我相信你的，”南一川嘴里应着，“乖，我们走，我们离开这儿，我带你回家。”
“妈妈！”台上的音响已经暂停，妞妞看着台下这由她妈妈而搅得乱糟糟的一切，终于委屈地哭了出来。
但她还是小跑着奔向沈沫，扑进沈沫的怀里：“妈妈——”
沈沫疯狂跳动不止的心瞬间平静。
只有触摸到女儿听到女儿声音的这一刻，她的理智似乎才渐渐回笼——就好像，方才的她不是真实的她，她的灵魂游离出了躯壳，而不论是灵魂还是身体，似乎都不受她控制。
她扭过头，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
天啦，她究竟做了什么？
“对不起，宝贝……”沈沫蹲下身，抱紧那个小小的身体，低着头，满腹愧疚，语无伦次，“对不起，妈妈搞砸了你的演出……妈妈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是的，她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如果说上次和姚凯争吵是因为自己喝了酒断片了，这次呢？她是全程清醒的，竟然也会做出这么不可理喻的冲动的举动。
“对不起，妞妞……”
沈沫哭了。
可，就在她低头哭泣的这一刹那，刚稍稍平复的大脑又整个沸腾开来。
妞妞穿的是白雪公主裙，刚到膝下，她脚上是白色的小皮鞋，因为剧本里有光脚的片段，所以她是光着腿没有穿袜子的。
她的腿上，脚踝的位置，赫然也有一枚文身，一只小小的醒目的黑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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