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落下

厅中的闲谈还在继续，贾母正说到“老身这外孙女自幼体弱，日后还望安平侯多多照拂”，苏凌正要回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他不用回头便知道，这脚步声不是丫鬟婆子的，丫鬟婆子走路要么拖沓要么急碎，这脚步声轻而稳，

他放下茶盏，转头往厅后望去。

穿堂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先走出来的是林如海，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面色比几日前好了不少，眼眶虽还微微泛红，但整个人透出来的精气神已经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着的是紫鹃和雪雁，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个人。

黛玉迈过穿堂门槛的时候，正厅里所有的声音忽然都静了一瞬，各房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厅中央，等父亲行完礼后，先给贾母行了礼，然后转向苏凌，福了一福。

“臣女林黛玉，见过安平侯。”

好冷的一张脸，目光不经意看向苏凌，半点看不出一丝开心，黛玉心里想着，原来他也是个可怜人儿，想必这婚约也是不情不愿的罢？

“不必多礼。”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周嬷嬷，该是同林姑娘院子里的人交接，也把该带走的带走。”

周嬷嬷领命，带着其余八个嬷嬷去后院清点黛玉的物件，

厅中的气氛有些微妙，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侯爷，一个十岁的清丽孤女，怎么看怎么不搭，

“林姑娘，”苏凌开口道，“本侯母亲已在府中备好了院落，本侯今日前来接姑娘过府，姑娘可准备停当了？”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道：“准备好了。”

大抵他问的准备是问的心里准备好没，黛玉心里想着，

苏凌转向贾母，拱了拱手：“老太君，本侯受母亲所托，今日接林姑娘过府，林家与长公主府的婚约已在御前写定，

林姑娘往后便是长公主府的人了，念及老太君这些年照拂林姑娘，本侯母亲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太君笑纳。”

说着他抬手示意，宝儿便带着奴仆将捧着的礼盒一一呈了上来。

礼盒一共十二只，全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花匣子，每只匣子里装的东西都不重样。

有两匣是藏香阁安神香，有两匣是宫中赏赐的南珠，颗颗圆润饱满，大小均匀，是上贡的品级。

有两匣是上好的燕窝，色白如雪，盏形完整，一看便知是极品官燕。

还有两匣是名贵药材，一株百年老参，一对紫灵芝，都是太医院库房里的珍品，余下的四匣，则是绸缎布料，首饰头面，样样精致，件件体面。

十二只礼盒在正厅中央一字排开，光是那檀木匣子本身便价值不菲，更不用说里头的东西了。

满厅的人看着这排场，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邢夫人眼睛都直了，她虽挂着三品淑人的名头，却从未见过这般手笔，那些南珠随便一颗拿出来，都能顶她首饰匣子里最值钱的那件，

王夫人依旧捻着佛珠，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手指捻动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黛玉站在厅中，看着那些礼盒被一一打开，又被一一合上，然后被公主府的仆从们端端正正地放在贾母面前的桌上。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苏凌在替她做面子，替父亲做面子。

贾母看着眼前这十二只礼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长公主殿下有心了，安平侯有心了。”贾母面上依旧带着笑容，“既如此，老身便将玉儿交给安平侯。”

苏凌点了点头，又转向林如海，林如海从黛玉进门起便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女儿。

“林大人。”苏凌对着林如海正色道，“还请收拾细软一同前往，本侯还得根据你的身子将药香稍作调整。”

药香？立在一旁的贾政愣了一下，怪不得去林如海居住的厢房中总是闻到一股子香气，既不像檀香更不是沉香，没想到居然是安平侯亲自给他调的药香，

林如海听他说完，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苏凌深深一揖到底，“下官多谢安平侯美意，只是.......”

“别啰嗦......”苏凌站起身摆了摆手，“收拾便是。”

见苏凌如此坚持，林如海没话可说，拱了拱手往厢房而去。

完了，安平侯这是不想林家和贾家沾边，站在一旁的贾琏仔细琢磨，

原本打算等安平侯把人接走后，和林姑老爷好好说说话，将来还能借着表妹的关系往上升一升，说不准就能从二房手里夺回掌家权，

眼巴前儿安平侯要把林姑老爷也带走，这是不给机会说话，到底是今上的意思，还是安平侯本身就不喜荣国府？

女人后宅的事他倒也很少掺合，回头得回去好好问问自家媳妇，到底怎么回事！

王熙凤领着周嬷嬷和八个嬷嬷往后院去，荣国府的丫鬟婆子们见了这群穿着青色绣银线褙子的公主府嬷嬷，个个屏气凝神，垂手让路，不敢多看一眼。

林黛玉在荣国府住了四年，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四季衣裳，书本笔墨，钗环首饰，药方药丸，日常摆件，林林总总，也收拾出了七八口樟木箱子，

跟着来的雪雁和紫鹃忙前忙后地张罗着，王嬷嬷里外照应，该包起来的用油纸细细包好，该装匣子的拿锦帕裹了再放进箱中。

周嬷嬷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那张挂了藕荷色帐子的炕，她走到书案前，拉开每一层抽屉看了一遍，又蹲下身往炕洞里探了探，连床角旮旯，箱子夹层都不放过。

“仔仔细细地找，一根头发丝儿都别落下。”周嬷嬷对另外几个嬷嬷道：“姑娘的私人物件，半点不能留在这府里，贴身的衣裳，用过的帕子，写过的字纸，一样一样全部收走。”

几个嬷嬷应声而动，王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知道周嬷嬷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家姑娘在这荣国府里住了四年，用过的物件何止这些，可真正该带走的，一件都不能留给旁人。

这府里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姑娘的旧衣裳，旧帕子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指不定要拿来做什么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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