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父亲的教导
“林大人,你可带林姑娘走走,我这边还得不少时辰。”苏凌抬头见二人还杵在门口,“宝儿,你带他们四处走走,再准备午饭,恐怕一时半会还做不好。”
应了自家爷的话,宝儿带着林黛玉和林如海走出醒檀院。
“林大人,林姑娘,小的带你们去花厅休息片刻,可好?”宝儿微躬着身子说道,林如海迈着四方步,看似无意却有意问道:“小哥儿,苏小爷本事当真了得。”
说起自家爷,宝儿万般自豪,“那是,林大人甭看爷年轻,可本事大着,爷自打记事起就爱弄香,就连太医院的院首都夸爷的鼻子非常人,咱们闻不到的味道他闻得到。”
如此说来,黛玉跟在后面抿了抿嘴,那日在御书房他非嫌弃,而是闻到了自己和父亲身上的病气,可这位苏小爷看起来好年轻,怎的这般厉害?
“如此大才,苏小爷可是在太医院任职?”林如海故意询问,宝儿摇了摇头,“并未,爷说过,只想制香,把香制好咯那便是大事一桩。”
且说苏凌这边,一忙便是到了午时,招呼好林如海父女二人用完饭后,宝儿这才唤二人返回醒檀院,
周太医已经按照脉案写好了方子,走过来递给林如海,低声道:“林大人,这是老夫开的方子,能与苏小爷的香相辅相成,香是外用调理,药是内服治本,两样配合着来,才能事半功倍。”
林如海接过方子细看,上面果然都是些滋阴润肺的药材:沙参,麦冬,玉竹,百合,生地黄,没有一味是大补大燥的药。
这边苏凌已经称好了所有的材料,开始在石臼里逐一研磨。
这研磨可不像寻常药铺里伙计那样随便砸几下就完事,而是极有章法的,有的用石臼粗研,有的用铜钵细磨,有的则只用银刀切成极薄的片,不磨不研,保持原状。
每一味材料的处理方式都不同,而苏凌在做这些的时候,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做过千百遍。
研好了材料,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香炉,在炉底铺上一层细细的香灰,然后用银匙将调好的香粉一匙一匙地填入炉中。
填到一半,他停了手,从案上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香粉上扎了几个细密的小孔,这才继续填剩下的香粉。
“这是透火孔。”他像是知道身后有人在看似的,头也不回地解释道:“香粉压得太实了烧不透,压得太松了又烧太快,这几个孔能让火头走得均匀,一炉香能燃两个时辰,从头到尾香气不断。”
填好了香粉,他将铜炉放在一旁,又开始处理第二份材料,那是给林如海的香。
这一忙便是大半个时辰,林如海和黛玉安安静静地等在外间,谁也没有催促。
黛玉喝了那杯贝母枇杷露之后,咳嗽已经平息了大半,脸色也比方才好看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苏凌的身影,这个人真奇怪,先前指着父亲鼻子骂人的时候凶得像要吃人,
可这会儿安安静静地做香,又专注得像换了个人,骂人的时候说的话句句难听,可静下心来想想,那些话好像每一句都在替她着急。
这大抵便是医者仁心,黛玉心里想着,尽管他不是真正的医者,
苏凌这边终于忙完,将两份香分别装进两只锦盒,盖上盖子,转身走了过来,他的手指上沾满了香粉,袖口也蹭了好几道灰,
“这两盒香,每日睡前燃一包,放在卧房里就行,不用离得太近。”他把锦盒递给林如海,“林大人的是温补方,林姑娘的是清润方,不能混用,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香只能调理,不能根治,根治得靠药,靠饮食,靠作息,三样缺一不可,半月之后再来复诊,我看看效果再调方。”
林如海双手接过锦盒,对着他行了大礼,“多谢苏小爷,此恩此情,林某没齿不忘。”
苏凌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别急着谢,等有效果了再说,可记得半月后再来。”
半月......林如海心里盘算,进京述职不能逗留太长,紧巴巴可以在回扬州前再来一趟。
“林某记住了,半月后定会带女儿来复诊。”
苏凌嗯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抛给黛玉。
黛玉下意识接住,摊开手掌一看,竟是一枚小小的香囊,素色的绸缎面上什么花纹也没有,只系着一根青色的丝绦,看着朴素得很。
可凑近了闻,却有一缕极清极淡的香气从里头透出来,闻着便觉得喉间舒坦了许多。
“随身带着,咳嗽的时候闻一闻,能缓一缓。”苏凌说这话的时候并未看她,“没事少哭,还焦虑,少胡思乱想。”
很明显吗,黛玉有些发愣,可被人这么说出来有些羞愧,林如海瞥了一眼女儿,心里哀叹,这才来岳母家几年而已,女儿的确看起来忧郁不少。
苏凌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这副别扭的样子挺有意思,但他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对林如海拱了拱手:“林大人慢走,我就不送。”
说完便转身走回长案前,重新拿起那把小铜刀,继续切他方才没切完的东西,
林如海和黛玉出了醒檀院,黛玉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攥着那枚素色的香囊,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
“玉儿,觉着苏小爷如何?”马车之中,林如海看着女儿,隐隐觉着陛下大抵是想要女儿跟着苏凌,
万事都太巧合,陛下让自己带着玉儿入宫,偏生那日苏凌进宫送香,又偏生说出自己和女儿的病灶,陛下顺水推舟让去长公主府,
“女儿原不该乱评人,头一回见他,只当是个浑人,回头来倒觉着自己那点子第一眼定人好坏的脾气,浅薄了些。”黛玉举着香囊闻了闻,刚要咳嗽的想法瞬间压了下去。
“实在是女儿眼皮子浅,拿自己那点子眼界去量人,羞是真的羞,错看了人还下了断语,横竖女儿也说不清他如何,只知再不敢拿初见二字,轻许人一个好字,或一个坏字。”
“玉儿,你这话里,倒有几分自省之意,为父听了,心里是喜欢的,只是你方才说的‘羞’,却也不必,人非观面即明之物,哪能一瞥就定了终身品性?”林如海捻着胡须笑了笑,
“你可知,待人接物,最忌‘先入为主’四字,若初见时觉其言谈熨帖,便先存了个‘此乃佳士’的成见在心,往后他行事偶有差池,你便容易为他回护,只道是偶失,非其本心,这便是被那‘初见之好’迷了眼,如同雾里看花,只见其色,不见其刺。
反之,若如你今日所言,初见时嫌他轻狂,便先判了他‘不是好人’,此后纵然见他行一善,言一理,你心里也难免嘀咕,只当他作伪,或是偶然,总不肯信他真有可取之处,这便是被那‘初见之恶’障了目,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旧影。”
“《礼记》云:‘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便是教人莫为初念所蔽,你能自省当初妄断之失,已是进益,只是莫要因羞成怯,往后再遇着人,不妨多看两步,多听几句,毕竟,这世上,又有几个是能一眼看透的呢?”
父亲说得好有道理,黛玉心里想着,以往这些道理只是大了些在书本上看过,如今听父亲这般说来,真真是犯了如此大的错。
“女儿省得,往后看人待物不该初见便做下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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