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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经办人


凌晨四点多,刑侦支队专门腾出来的档案室内,灯火通明。
  一百二十七箱泛黄的旧档案拆了封,按年份和单位分门别类摊在长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呛人却又带着几分沉底的真相气息。
  初冬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人后颈上凉丝丝的,可屋里的人却半点没觉得冷。
  郑铁生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个放大镜,正凑在一摞工程审批单跟前,
  一页页慢慢翻着,鼻尖几乎要贴到纸上去。
  老人熬了大半夜,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指却稳的很,
  每翻一页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扯坏了这些放了快二十年的旧纸。
  陈斌蹲在地上,把刚拆箱的档案按年份码的整整齐齐齐,
  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外套早就脱了扔在一边,只穿着件毛衣,依旧忙的满头热气。
  “易支,九六年到零零年的城建档案都拆完了,大多是市政道路、老旧小区改造的常规审批,流程看着都挺正规,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他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背,冲着易飞的方向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常规审批就意味着没破绽。
  高建民当年能把这些档案留下来,就说明这些面上的流程都是经得住查的。
  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大概率都跟着那三十六盒核心卷宗一起被抽走了。
  易飞站在另一张长桌旁,指尖刚翻过一张零二年的市政工程拨款单,
  闻言抬了抬头,神色很平静:
  “正常。真要是核心证据还摆在架子上等我们拿,那才不正常。
  别着急,慢慢翻。只要是经人手办的事,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审批流程可以做的天衣无缝,可资金流向、经办人签字、工程验收的细节,总难免有对不上的地方。”
  他说的笃定,心里却也清楚,这一百二十七箱档案,绝大多数都是合规的面上材料。
  高建民在官场混了一辈子,做事滴水不漏,能留下的,肯定都是不怕查的。
  可他也不信,对方能把所有痕迹都擦的干干净净。
  当年经手的人那么多,走的流程那么繁,
  只要有一个名字、一笔款项、一个时间点对不上,就是突破口。
  “大家都打起精神,再筛一遍。”
  易飞放下手里的拨款单,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
  “重点盯三个方向:第一,单笔金额超过五百万的工程款拨付,看审批流程、承建单位、拨款时间有没有异常,
  第二,所有涉及国企改制的资产评估、产权划转材料,哪怕只剩半页、只有个签字,也都挑出来,
  第三,找所有跟沈青山有过工作交集的签字和文件,哪怕是列席会议的签到表,都不能放过。”
  “明白!”
  屋里几人齐声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慢慢泛出了鱼肚白,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鸡叫,天快亮了。
  桌上的档案翻了快三分之二,挑出来的可疑材料却寥寥无几。
  要么是承建单位查不出关联,要么是流程完全合规,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浩从档案局后门盯梢回来之后,也扎进了档案室帮忙翻材料,
  这时候揉着发酸的脖子,忍不住嘟囔:
  “这高建民也太谨慎了,剩下这么多档案,居然全是些没营养的东西。合着他把干净的都留下,有问题的全抽走了?”
  “不然你以为呢。”
  陈斌接过话头,随手拿起一张泛黄的会议纪要扫了两眼,
  “能坐到他那个位置,心思细的很。要不是咱们今晚抢的快,说不定连这些边角料都剩不下。”
  郑铁生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把手里刚翻完的一摞拨款单按顺序理好,
  正准备放到一边,指尖忽然一顿。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拨款单,又从旁边抽了另一张,比对了一下上面的经办人签字,眉头皱的更紧了。
  “奇怪……怎么哪都有这个人?”
  老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又接连翻出了好几张不同年份、不同项目的拨款凭证,一一摆开。
  易飞听见动静,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郑老师,怎么了?”
  “易支你看。”
  郑铁生指着那几张拨款单上的签字,
  “这几张,分别是九九年的解放路拓宽工程、零一年的人民公园改造、零二年的开发区市政管网项目,还有几个小区的配套工程,
  项目不一样,时间也差着好几年,可经办人签字都是同一个人,郎学文。”
  易飞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有力的钢笔字上,眼神微微一凝。
  他刚才翻材料的时候,也见过好几次这个名字,只是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普通的科室经办人。
  现在被郑铁生这么一摆出来才发现,从九八年到零三年,几乎所有大额的市政工程拨款单上,经办人一栏写的都是“郎学文”。
  从普通的科室人员,一路签到建委副主任的位置,跨度长达五年。
  这个人,全程参与了高建民主政城建时期所有的重点工程。
  “王鹏。”
  易飞立刻抬头喊了一声,“查一下郎学文这个人,原市建委的,把他的任职经历、涉案记录、现在的住址,全都调出来。”
  “好嘞,马上!”
  王鹏坐在角落的笔记本电脑跟前,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击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没几分钟,他就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凝重:
  “易支,查到了。郎学文,今年五十四岁,原齐州市建设委员会副主任,是高建民当年一手提起来的心腹。
  当年因为受贿罪和滥用职权罪被立案侦查,最后判了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两年。
  当年涉案金额查出来的就有两百多万,按说最少得判十年以上,最后量刑特别轻,当时系统里议论了很久,都说有人在上面保他。
  缓刑期满之后,他就彻底淡出了视野,公职也开了,社保都断了,公开信息里几乎查不到什么。
  户籍地址在城西郊区的老建委家属院,是套一楼的老房子,应该是退休之后就一直在那住着。”
  “哦,是这样……”
  易飞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沉了下来。
  郎学文判刑的哪一年,正好是高建民升任齐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第二年。
  时间点卡的太巧了。
  多半是当时有人查工程上的事,高建民为了自保,就让郎学文把所有罪责都扛了下来,换了个轻判缓刑。
  说白了,就是丢卒保车。
  郎学文替他蹲了风浪,他保郎学文不用真坐牢,还能留着命安度晚年。
  这笔交易,对当年的两人来说,算是双赢。
  “难怪呢。”
  郑铁生也恍然大悟,
  “我说当年建委那个案子,查的轰轰烈烈的,最后就处理了一个副主任,上面的领导半点事没有。原来根子在这呢。
  这个郎学文,就是高建民当年的白手套啊!所有工程上的脏事,估计都是他经手办的。”
  陈斌也反应过来了,眼里泛起光:
  “那这个人可太关键了!他跟着高建民干了那么多年,从建委主任到副市长,高建民所有工程上的事他都参与了,肯定知道不少内幕!
  要是能让他开口,高建民早年贪腐、侵吞工程款的事,就有直接人证了!”
  林浩也来了精神,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易支,我带人去找他!现在就去!
  天刚亮,他肯定在家。咱们把人请过来,慢慢问,我就不信他一点都不念旧,愿意替高建民扛一辈子!”
  “别急。”
  易飞没立刻答应,沉吟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
  “他当年能扛下所有罪名,说明跟高建民绑定很深,也够忠心。这么多年都没翻供,现在更不可能轻易开口。
  贸然上门,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让他提高警惕,再想做工作就难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
  林浩有点急。
  “人肯定要找,但不能硬来。”
  易飞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拨款单上,指尖点了点“郎学文”三个字,
  “先别急,再看看档案里还有没有他的其他痕迹,尤其是跟沈青山案、跟国企改制相关的。
  先搞清楚他当年到底参与了多少事,手里握着多少东西,心里有底了再上门。”
  众人点点头,又埋下头继续翻找。
  这一次,大家都特意留意起了“郎学文”这个名字,翻找的方向也更明确了。
  果不其然,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陈斌从一摞残缺的国资档案里,翻出了半张皱巴巴的核查意见书。
  那页纸只剩了上半部分,边缘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像是当年销毁的时候没烧干净,又被随手塞了回去。
  “易支!你看这个!”
  陈斌声音都带着点激动,小心翼翼的把那张纸捧了过来,
  “是九八年年纺织厂国有资产核查的初步意见书,上面有沈青山的签字!还有郎学文的联合经办签字!”
  易飞立刻接了过来。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焦黑,字迹却还清晰可辨。
  抬头写着《关于齐州市纺织厂国有资产清查的初步核查意见》,
  落款处,核查组负责人一栏签着沈青山的名字,旁边建委协办一栏,赫然写着郎学文三个字。
  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七日。
  而易飞记得很清楚,沈青山被人举报挪用公款、正式立案调查,就是在那一年!
  也就是说,这份核查报告出来之后不到半个月,沈青山就出事了。
  “时间对上了!”
  郑铁生凑过来,手指都有点抖,
  “当年沈青山是国资委的清查组长,专门查纺织厂改制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查到一半,就被人反咬一口,说他挪用公款、收受贿赂,最后判了十五年。
  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他查到了实锤,高建民他们狗急跳墙,先下手为强,把沈青山给构陷了!
  郎学文作为建委的联合经办人,全程参与了这次清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肯定门儿清!说不定,构陷沈青山的局,他也有份参与!”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这半张纸,虽然说明不了全部问题,却把郎学文和沈青山案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不仅是高建民工程贪腐的经办人,更是构陷沈青山的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参与者。
  这个人,就是连接高建民、工程贪腐、国企改制、沈青山冤案的关键节点。
  只要能让他开口,当年的很多谜团,就能迎刃而解。
  “必须找到这个人。”
  易飞握着那半张核查意见书,坚定的眼神烁烁放光,
  “他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最核心的知情人!”
  “那我去!”
  林浩立刻站了出来,
  “易支,我带两个同志过去,先探探他的口风。就说是积案专班复核旧案,找他了解点当年的情况,不逼他,先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易飞沉吟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你去可以。注意方式方法,别硬来,也别提高建民,就说是常规的积案复核,了解当年的工程情况和纺织厂清查的事。
  他要是愿意谈最好,不愿意谈也别勉强,先摸摸底,看看他的状态和顾虑。
  记住,别暴露我们的真实意图,也别刺激他。这个人警惕性肯定很高。”
  “放心吧易支,我心里有数!”
  林浩应了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还顺手叫上了两个年轻民警。
  看着他匆匆的背影,陈斌有点担心:
  “郎学文既然能替高建民扛下罪名,说明嘴很严。就这么直接上门,我估计他什么都不会说。”
  “不说很正常。”
  易飞淡淡开口,
  “十几年都熬过来了,怎么可能见一面就松口?
  先看看他的反应,看看他怕什么、在意什么,才能找到突破口。
  他既然当年肯替高建民扛罪,要么是重情义,要么是有把柄在人家手里,要么就是收了足够的好处。
  只要找到他的软肋,就不怕他不开口。”
  郑铁生也点了点头:“说的是。这种人,硬撬是撬不开的,得慢慢来。
  不过我觉得,他心里未必就没有怨气。当年替人扛了那么大的事,虽说没真坐牢吧,可公职没了,名声毁了,后半辈子都得藏着掖着过。
  高建民呢?步步高升,一路坐到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何曾想起过他这个老部下?
  真要是念旧,也不至于让他住在郊区老家属院里,过的这么清贫。”
  易飞眼神微动。
  郑铁生说的没错。
  如果高建民真的厚待郎学文,那他应该住豪宅、享清福,
  而不是隐居在破旧的老家属院里,连公开露面都少。
  这说明,要么是高建民卸磨杀驴,用完就扔了,
  要么就是郎学文自己心灰意冷,不想再跟对方有牵扯。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先等林浩回来,看看情况再说。”
  易飞放下手里的核查意见书,
  沉声说道:“档案这边也别停,继续找,看看还有没有更多关于郎学文的材料。
  另外,王鹏,你再深挖一下郎学文的家庭情况,他老伴、子女、孙辈,所有社会关系都查一遍,越细越好。”
  “明白!”
  ……
  早上七点多,城西的老建委家属院还浸在淡淡的晨雾里。
  这是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没有物业,围墙都掉了漆,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梧桐树,地上落满了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住的大多是退休的老职工,年纪大了,起的也早,不少老头老太太已经拎着菜篮子出门买菜了。
  林浩带着两个民警,穿着便装,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步行走了进去。
  “郎学文家在三号楼一单元一楼东户。”
  旁边的年轻民警低声说道:“刚跟社区那边核实过,他跟老伴两个人住,儿子在外地工作,平时很少回来。”
  林浩点点头,目光扫过一楼带的小院。
  院子不大,用铁栅栏围着,里面种着点青菜和几盆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透着股安稳的烟火气。
  看得出来,主人是想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敲门吧。”
  林浩示意了一下。
  年轻民警上前,轻轻敲了敲院门。
  “谁啊?”
  屋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跟着脚步声慢慢走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开院门,疑惑的看着门外的三个人,
  “你们找谁?”
  “大娘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找郎学文同志了解点情况。”
  林浩语气很客气,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慌乱:
  “公安局的?找我们家老头干啥?他都退休十几年了,早就不掺和单位的事了……”
  “大娘,您别紧张,就是点常规的积案复核,问几个当年的老问题,很快就走。”
  林浩尽量让语气缓和一点,免得吓到老人。
  正说着,屋里走出一个老头。
  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穿着件洗的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手里还攥着个搪瓷茶杯。
  正是郎学文。
  他看见门口的警察,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往前走了两步,把老伴护在身后,眼神里满是戒备:
  “我就是郎学文。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却很稳,看不出半点慌乱,显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朗主任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积案专班的。”
  林浩往前走了半步,温和的说道:
  “最近我们在复核一些早年的旧案,涉及到当年的一些市政工程和纺织厂改制的事,想找您了解点当年的情况。您当年是建委的老领导,很多事您最清楚,所以过来请教一下。”
  “不清楚。”
  郎学文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语气硬邦邦的,
  “我都退休多少年了,脑子早就糊涂了,多年前的事,谁还记得清?
  你们要了解情况,去建委档案室查吧,当年的材料都在那。我年纪大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说完,拉着老伴就要往回走,明显是不想多谈。
  “朗主任,您稍等一下。”
  林浩连忙拦住他,
  “就耽误您几分钟,几个简单的问题。比如当年解放路拓宽工程的承建单位,还有纺织厂资产清查的事,您稍微回忆一下就行。”
  “回忆不了。”
  郎学文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冷冷的看着林浩,
  “我当年就犯了错误,被开除公职,判了缓刑,当年的事我早就忘了,也不想再提。
  我现在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就想安安稳稳过几天日子,不想掺和任何公事。
  几位请回吧,以后也别来了。”
  他话说的很绝,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朗主任,我们知道您当年的事。”
  林浩皱了皱眉,试着劝了一句,“这次我们复核的,不光是工程旧案,还有沈青山的案子。当年纺织厂的清查,您也是经办人之一,有些细节……”
  “别跟我提沈青山!”
  梁振国的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声音也冷了几分,
  “我不知道什么沈青山,也不记得什么清查。
  我说了,过去的事我都忘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他说完,再也不给林浩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进了屋,
  “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还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隔着铁栅栏,能看见他拉着老伴快步走回屋里,
  “啪”的一声关上了屋门,窗帘也拉上了。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三个民警站在院门口,面面相觑。
  “林队,这……”
  年轻民警有点无奈,
  “这老头也太硬了,话都不让人说完。”
  林浩盯着紧闭的屋门,眉头皱的紧紧的。
  他也没想到,郎学文的态度居然这么强硬,油盐不进,连坐都不让坐,三言两语就下了逐客令。
  明显是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半分都不想沾。
  “算了,先回去吧。”
  林浩叹了口气,
  “人家不愿意说,总不能硬闯。
  先回去跟易支汇报情况,再想办法。”
  三人转身往外走,刚走出单元门,林浩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二楼的窗帘缝隙里,隐隐露出半张脸,看见他们回头,又立刻缩了回去。
  是郎学文。
  林浩心里一动。
  这老头,嘴上说什么都忘了,心里其实比谁都警惕。
  他不是忘了,是不敢说。
  ……
  回到刑侦支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林浩直奔档案室,把上门的情况一五一十跟易飞做了汇报。
  “……反正态度特别坚决,说什么都不配合,一提当年的事就变脸,一提沈青山直接就关门了。
  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装的,是真的不想再掺和这些事。
  估计是怕高建民报复,也怕翻旧账把自己再牵扯进去。”
  易飞听完,点了点头,没觉得意外。
  这个结果,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要是郎学文轻轻松松就开口了,那才不正常。
  “拒之门外是正常的。”
  易飞语气很平静,
  “他当年能扛下所有罪名,说明性子够硬,也够谨慎。十几年都熬过来了,不可能见一面就松口。”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林浩有点不甘心,
  “他可是关键证人啊!要是他不开口,当年的很多事都查不实。”
  “当然不能算了。”
  易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院子,缓缓开口,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也不能说。
  怕高建民报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自己当年也参与了不少事,说出来等于自曝其短,搞不好还要再进去一次。
  换做是谁,都会掂量掂量。”
  “那他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陈斌皱着眉说道:“高建民现在还好好的坐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他肯定不敢说。难道咱们还要等高建民倒了再找他?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用等。”
  易飞转过身,眼神很笃定,
  “他有顾虑,我们就帮他打消顾虑。他有软肋,我们就从软肋入手。
  王鹏,梁振国的家庭情况查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王鹏立刻转过电脑屏幕,
  “郎学文跟老伴张兰英住在一起,老两口日子过的挺清贫的,郎学文没了公职,也没退休金,平时就靠老伴的退休金和儿子偶尔寄点钱过日子。
  他儿子叫朗凯,今年三十八岁,在南方打工,是个普通的程序员,没什么特别的。
  倒是他孙子,今年十岁,跟着老两口在齐州上学,就在附近的城西小学读四年级。
  孩子学习成绩挺好,但是户口不在本地,当年入学费了好大劲,现在初中入学还是个问题,想进重点中学没门路。
  还有,我们查到,朗凯去年投资失败,欠了三十多万外债,债主天天催,老两口把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差十几万,最近正到处借钱呢。”
  林浩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突破口吗?他孙子上学的事,还有他儿子欠债的事,咱们要是能帮着解决了,他说不定就愿意开口了!”
  “不行,不能用这个做交易。”
  易飞立刻摇了摇头,
  “我们是警察,不是做生意的。用条件换口供,既不合规矩,也靠不住。就算他当时答应了,事后也能翻供。
  更何况,他最在意的就是家人,我们拿这个说事,只会让他更抵触,觉得我们在威胁他。”
  林浩挠了挠头:“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
  “先别急。”
  易飞沉吟了几秒,缓缓开口,
  “他现在最主要的顾虑,有两个。
  第一,怕高建民报复,尤其是怕连累家人。
  第二,怕自己当年的事被翻出来,再承担法律责任。
  这两个顾虑不打消,他绝不会开口。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逼他,也不是跟他谈条件,而是让他明白,站出来指证,比藏着掖着更安全。
  高建民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真等到高建民倒台的那一天,他这个旧部,也跑不了。
  主动站出来,当污点证人,反而能争取宽大处理。”
  “可他未必信啊。”
  陈斌叹了口气,
  “在他眼里,高建民现在位高权重,我们能不能扳倒还不一定呢。他犯不着赌上全家的安危,站在我们这边。”
  “所以,得让他看到我们的决心和实力。”
  易飞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泛黄的档案上,
  “也得让他知道,高建民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永远不倒。
  档案这边继续深挖,争取找到更多当年的证据。
  另外,林浩,你安排人,暗中盯着点郎学文家周边,看看有没有高建民的人接触他,也顺便保护一下他的安全。
  高建民既然知道我们抢回了档案,大概率也会想到郎学文。说不定,他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脸色一凛。
  对啊!
  他们能想到郎学文,高建民肯定也能想到。
  万一对方先下手为强,要么封口要么灭口,那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我马上安排!”
  林浩立刻就拿出手机,开始布置人手。
  易飞走到长桌旁,再次拿起那半张核查意见书,指尖轻轻拂过沈青山和郎学文的签名。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一个含冤入狱十几年,一个隐姓埋名苟活于世。
  当年的局里,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
  郎学文看似得了善终,实则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不敢见光。
  “郎学文……”
  易飞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很沉。
  他知道,这个人是打开当年旧案的关键钥匙。
  也是沈青山翻案最重要的人证。
  这扇门,他必须敲开。
  哪怕多花点时间,多费点功夫,也在所不惜。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给那些陈旧的字迹镀上了一层微光。
  就像沉在水底的真相,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易飞放下那张纸,抬头看向众人:
  “档案继续翻,人继续盯。
  郎学文这条线,不急,慢慢来。
  他躲,总不能躲一辈子。
  我们有的是耐心,等他想通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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