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她的大冒险
那道身影跨过门槛时，童星眠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
银白长袍曳过石面，繁复的月纹从肩头一路落到衣摆，眉心那轮银月清晰得近乎冷冽。
她走在两列神侍之间，身后所有人都自觉落后半步，方才还在日殿里针锋相对的月庭众人也跟着收声。
整座大殿像是在这一刻真正有了主人。
童星眠站在圣池边，只觉得那张脸熟悉得厉害。
直到对方抬起眼，两人的视线隔着满殿人群撞在一起。
她脚步忽然停住。
童星眠还没反应过来，银色月纹已经骤然亮起。
老祭司刚横过权杖，眼前的距离便像被月光无声折叠。
下一瞬，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已经到了圣池边。
她伸手抱住了童星眠，力气大得近乎失控。
童星眠被抱得往后退了半步，肩颈很快被对方埋住，耳边只剩下压得发颤的呼吸。
满殿鸦雀无声。烈阳圣庭和月庭的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童星眠原本还想问一句是谁，可那种熟悉感实在太重了。
她迟疑地抬起手，在对方背上碰了碰。
“……小满？”
她把人稍稍推开一些，重新看向眼前这张已经完全长开的脸。
眉眼和记忆里依稀相似，可整个人的气质早已变得陌生，若不是离得这样近，她几乎不敢认。
“真的是你。”
小满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童星眠没想到世界线竟然还在继续，小满都长大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过去多久了？”
小满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十年了。”
童星眠一下安静下来。
对她来说，山林里的哭声还像是刚刚发生过。那个抱着她不肯松手的小姑娘，也还停在昨天。
可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了十年。
小满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你没有真的消失。”
“你离开山里之后没过多久，就出现在了日殿的圣池里。”
“只是一直没有醒。”
童星眠重新看向她。
十年前那个连一句“不想参加承月礼”都要鼓足勇气才能说出口的小姑娘，如今已经站在了月庭最高处。
童星眠轻声道：“你还是走上了神给你安排的那条路，对吗？”
小满没有回避，“对。”
童星眠一时没说话。
小满却已经牵住她的手，“出去看看吧。”
两人走出日殿。
日殿建在王城最高处，长阶之外，整座城市一览无余。
童星眠刚跨过殿门，就看见了遍布王城的银色。
高塔上的长幡，广场中央新立的月坛，街巷间随处可见的月纹，就连来往人群的衣襟和手腕上，也佩着月庭的银饰。
她记忆里的月庭还停在十年前。灰白石墙，旧得发暗的长廊，风吹过时，檐下那几只银铃慢吞吞地响。
那时候的小满连想离开那座山，都只能偷偷画在地图上。
如今，月亮已经从那座小小的庭院里走了出来。
童星眠偏头看她，“是因为那天吗？”
小满知道她在问什么。
山林里，童星眠从她怀里消失以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听神的话，所以神才把她带走。
很久以后，小满才轻声开口。
“一开始，是。”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是我选错了。所以我回去了，也接受了神示给我的那条路。”
她望着远处的王城，声音很平静。
“后来我知道你还在，就一直想，也许只要继续往前走，总能找到让你醒过来的办法。”
“月神给我的东西，我都接住了。祂说这条路适合我，也确实没有说错。”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服气。”
“如果我根本不适合，我还可以告诉自己，是神看错了。”
“偏偏我做得很好。”
她转过脸，那张清冷得近乎疏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像压着一簇烧了很多年的火。
“所以我才更想知道，祂到底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才叫最适合我的人生。”
这一次，童星眠很久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小满最后会离开月庭，去追小时候真正想要的人生。
可她没有。
她也没有留在神替她安排好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做一个神眷。
她没有逃开命运，也没有顺着命运往前。
她接过了神递到手里的那条路，却没有按祂给出的终点停下。
她还要继续往前。
去看神究竟看见了什么，去看所谓命运到底是怎么被决定的。
甚至——
她要窃取神的权柄。
“所以后来，我不再只是想让你醒过来。”
小满望向远处，“我想自己找到答案。”
童星眠忽然想起了那张被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地图。
小时候，她想去的是望潮城，是雪原，是那些遥远得只能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名字的地方。
后来她真的长大了。
可那张地图，已经装不下她想去的地方。
童星眠看着她，忽然笑了。
原来这才是小满真正的大冒险。
就在这时，王城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明亮的天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层。
从王城最高处开始，一寸一寸褪下去。金色屋脊失去光泽，长阶上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深，连空气都像冷了下来。
无数人同时抬头。
天空中央，月影正缓慢切进太阳。
那轮曾照亮世界的光，被一点一点吞了进去。
———日蚀开始了。
日殿身后很快响起凌乱的脚步，刚刚还沉浸在圣使苏醒中的烈阳圣庭众人显然也发现了天象的变化。
远处的月庭长幡却一面接一面扬了起来，银色月纹在骤暗的天光里格外醒目。
童星眠却先看向了身边的人。
小满没有抬头。
她只是看着童星眠，像终于等到了早已确定会来的这一刻。
然后，她伸出手。
“走吧。”
童星眠看了一眼那只手。
“去哪？”
小满笑了。
“去看看，我们的命运，究竟该由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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