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孙瘸子?
王二柱没动。
他就坐在门槛上,耳朵竖着,听那个哨声。
一声,两声,三声——停了。间隔不均匀,像在报数。
"一短两长三短"——这是五毒门的"集结号"。爷爷手札里写过,五毒门用哨声传令,不同长短代表不同意思。一短两长三短,意思是"各路暗桩,就地集结,听候调遣"。
集结。
在青竹村后山集结。
王二柱把木棍往地上一杵,站起来。夏雨荷被他惊醒了,迷迷糊糊抬头。
"怎么了?"
"哨声。五毒门的集结哨。"
夏雨荷的瞌睡一下子全没了。她从他肩膀上弹起来,左手吊着,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根银针。
"多少人?"
"听不出来。但能吹集结哨的,至少是个'香主'级别。"王二柱压低声音,"炼丹童子是花蛇使,花蛇使上面是香主。岭上那个大脚印——一米八的男人,布鞋,会配蜜断散——八成就是香主。"
"几个香主?"
"五毒门在省城周边一共三个香主——东、南、西。北边是总坛,不在这一片。"王二柱掰着手指头算,"毒娘子算半个,她管的是暗桩和毒药,不算香主。如果三个香主全来了——"
他没说下去。
三个香主,加上炼丹童子,加上少门主和毒娘子如果没走远——那就是一股不小的力量。青竹村满打满算三十几户人家,能拿刀的男人不到十个,牛拦山算一个,剩下的是老弱病残。
打不了。
得跑。
"夏雨荷,你去敲牛拦山的门,让他挨家挨户通知——天亮之前,能走的先走。往省城方向撤,找钟无期的人。"
"那你呢?"
"我断后。"
"不行!"夏雨荷的声音拔高了,"你胸口那个伤——"
"死不了。"王二柱已经把木棍换成了柴刀,别在腰里,"我一个人好跑。你们拖家带口走不快,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夏雨荷的嘴唇咬白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轻,像怕被风吹走,"我师父孙瘸子——他不是失踪了。他半个月前回来过。"
王二柱的柴刀顿在腰间。
"什么时候?"
"你回省城取药的那天晚上。他翻墙进来的,在卫生所后面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你看见了?"
"嗯。"夏雨荷点了点头,"我没喊。我认出他的脚步声了——他走路右脚拖地,跟小时候教我认药的时候一样。"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往黑风岭方向去了。"
王二柱的脑子转得飞快。
孙瘸子回来了,往黑风岭去了。炼丹童子跑了,往黑风岭去了。集结哨在黑风岭上吹。
孙瘸子、炼丹童子、香主——这三个人如果碰了头——
"孙瘸子是不是香主?"他问。
夏雨荷的嘴唇抖了一下。
"……东香主。"
王二柱的柴刀差点没拿住。
东香主。
夏雨荷的师父,教了她三年医术的人,给她左手接骨的人——是五毒门东香主。
"你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哑了。
"不是早就。"夏雨荷的眼泪下来了,但声音是硬的,"他是东香主这件事,我是上个月才知道的。他留了一封信在我枕头底下——说'为师不得已,你别恨我'。然后就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信我。"夏雨荷的声音碎了,"我怕你觉得我也是五毒门的人——我左手的毒是万骨枯,万骨枯是五毒门的毒,我师父是五毒门的香主,我——"
"够了。"王二柱打断她。
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泪亮晶晶的,左手吊在胸前,手指尖还泛着灰。
"你如果是五毒门的人,那天在丹房你就不会帮我。你如果是五毒门的人,你不会喝九转还魂汤,不会取心头血,不会闻断肠草的味道差点中毒。"
夏雨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我师父——"
"你师父是你师父,五毒门是五毒门。"王二柱的声音硬了,"你跟他不一路。这个我认。"
夏雨荷的肩膀塌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
"走吧。"王二柱说,"先去敲牛拦山的门。天亮之前必须走。"
……
牛拦山听完,二话没说,拎着铁棍就出门了。
"老子去挨家喊。你俩收拾东西。"
王二柱回卫生所,把药箱里的贵重药材装进布包——人参、灵芝、麝香、还有爷爷的手札。夏雨荷把银针、药碾子、生肌散一样一样收好。
收拾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牛拦山的。牛拦山走路咚咚咚的,像打桩。这个脚步声轻,右脚拖地。
王二柱的手按在柴刀上。
门被推开了。
月光底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左腿瘸着,右脚拖地,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
孙瘸子。
夏雨荷的手停了。她站在桌前,看着门口的人,嘴唇发白。
"师父。"
孙瘸子没应声。他站在门口,眼睛从夏雨荷脸上移到王二柱脸上,又移回来。
"媚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走吧。带上你男人,走。"
"师父,你——"
"我不是来拦你们的。"孙瘸子往门框上一靠,"我是来报信的。少门主今晚子时动手,带了两百人,从三个方向围村子。你们不走,天亮就走不了了。"
王二柱的柴刀没松。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孙瘸子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疤拧在一起,像一条蜈蚣在爬。
"老子是东香主,但不是畜生。"他吐了一口唾沫,"少门主要屠村——把青竹村三十九口人全杀光,一个不留。理由是'斩草除根'。老子干了半辈子五毒门,没干过屠村的事。这是底线。"
"那你跟他们翻脸了?"
"翻了。"孙瘸子拍了拍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红布,"老子今天下午跟少门主吵了一架,差点动刀。炼丹童子那个小崽子也在,帮着少门主说话。老子一个人说不过两个,就先撤了。"
他顿了一下。
"媚儿,你跟二柱走。去省城找钟无期。少门主怕钟无期,有医宗会撑腰,他不敢追。"
夏雨荷的眼泪又下来了。
"师父,你呢?"
"老子自有去处。"孙瘸子摆了摆手,"五毒门待不下去了。老子瘸了一条腿,又跟少门主翻了脸,留下来就是死。但老子不能跟你们走——医宗会的人看见我,认出我是东香主,一样要我的命。"
"那你去哪儿?"
"南边。听说南边有个地方叫药王谷,收留懂药的人。"孙瘸子转过身,瘸着腿往门外走,"走吧。子时之前出村,翻过后山,沿着溪水往下游走,能绕到官道上。"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媚儿。"
"嗯。"
"左手的手指,每天用艾草熏一次,连熏四十九天。别偷懒。"
夏雨荷的眼泪砸在地上。
"知道了,师父。"
孙瘸子走了。瘸着腿,拖着右脚,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王二柱看着他的背影,柴刀慢慢松开了。
"走。"他说。
……
村子动起来了。
牛拦山带着几个青壮年,挨家挨户帮着搬东西。老刘头抱着孙子,周二婶背着包袱,村长赵德贵拄着拐杖,一家一家地汇合。
三十几口人,在月光底下排成一条长队,沿着后山小路往岭上走。
王二柱走在最后面,柴刀别在腰里,手里拿着火折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青竹村在他身后,黑漆漆的,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卫生所的墙上,井台边的石板上还留着白天配药的痕迹。
他在这里住了二十三年。
爷爷死在这里,他长大在这里,学医在这里,救人到这里。
现在要走了。
不是永远走。是暂时撤。
等钟无期的人来了,等医宗会的客卿名分立住了,等少门主那帮杂碎被收拾了——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二柱,走快点!"牛拦山在前头喊。
"来了!"
王二柱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山上走。
月光被云遮了,山路上黑漆漆的。牛拦山在前头开路,拿柴刀砍藤蔓,王二柱断后,夏雨荷走在中间,左手吊着,右手扶着前面人的肩膀。
三十几口人,踩着碎石子,一步一步往岭上挪。
身后,青竹村的方向,传来一声哨响。
不是集结哨。是进攻哨。
"一短三长"——动手了。
王二柱猛地回头。
远处的山脚下,出现了火把的光。不是一盏两盏,是一大片,像一条火龙,从三个方向往村子汇聚。
少门主来了。
"快走!"王二柱喊了一声,"别回头!"
队伍加快了脚步。老的小的,喘着粗气,踩着石头往岭上爬。
王二柱走在最后,柴刀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他听见了马蹄声。从村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有人在追。
不是追队伍。是追断后的人。
王二柱停下来,转身面对山下。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他眯着眼看——三个骑马的,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刀。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里。
柴刀对马刀,一个瘸子对三个骑兵——打不过。但他不需要打过。他只需要拖住。
拖到队伍翻过山梁。
拖到天亮。
拖到钟无期的人来。
他攥紧了石头,站在小路中间,等着马蹄声冲上来。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二十三岁。胸口一道疤,手指尖发灰,手里一把柴刀。
站在青竹村后山的路上,挡着三个骑兵。
像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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