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界·第二十二章 疼痛文学
从嘉年华回来时已经接近凌晨。
郁白嘴里的棒棒糖已经没有糖了,只剩一根棍子咬着止痛,直到上楼也没让人看出异样。
凌晨,他再次痛苦的睁开眼。
右边的牙一跳一跳地疼,牵着半张脸发麻。止痛药的作用微乎其微,冰袋敷到融化了也没能睡着。
郁白烦躁的掀开被子,顶着一圈吓人的青黑眼圈,幽灵般的下了楼,准备去厨房重新换个冰袋。
基地里只留着昏暗的小顶灯。
他捂着右脸,沿客厅转了两圈。最后实在疼得受不了,他停在墙边,把额头抵了上去。
牙还是疼。
郁白闭上眼,跟墙拜了一下天地。
而无辜的墙,又挨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再拜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闻霁川刚结束复盘,身上穿着睡衣,胸口趴着一只小猫。
黑发柔顺地落在颈侧,几缕碎发松散地落在眉眼前,看起来冷冷淡淡的。
闻霁川手里拿着水杯停在那里。
墙边的人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的白金色头发,手里捏着冰袋,额头抵在墙上,像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闻霁川看了几秒,视线往旁边移开。
随后迅速转身准备原路退回。
郁白原本被发现还有点尴尬,看见他准备离开后,疼痛给了他勇气,闻霁川给了他生气。
可恶,半夜看见他,居然当作没看见。
“闻霁川小朋友。”
声音从身后阴恻恻地传来。
闻霁川停住。
郁白几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
“你就这么走了?”
闻霁川回过头。
昏黄的小灯落在清冷漂亮的脸上,大概是因为困倦,总是透着疏离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比平时软了许多。
郁白准备好的刻薄话卡在喉咙里。
他紧紧抓着闻霁川的衣服下摆,对上闻霁川的视线,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竟然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我牙疼。”
闻霁川看着他。
“疼得睡不着。”
郁白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第一句出口时还有些僵硬,第二句却已经顺畅了许多。
这种类似于撒娇的语气,他长这么大,从未对家里任何一个人用过。
要是郁家上下有人此刻站在这里,大概会先怀疑他们家桀骜不驯的mean小少爷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
闻霁川抬手碰了下冰袋。
已经不凉了。
他放下手,转身继续往客厅的方向走。
郁白手指一紧,下意识把人拽住:“你去哪?”
“拿药。”
郁白僵在原地。
原来闻霁川刚才转身,不是要回房,是因为医药箱放在客厅。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郁白尴尬+1。
但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反正他的牙还在疼。
脸可以暂时不要。
“药没用。”
闻霁川低头看了眼被抓皱的下摆。
郁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心虚地放松了一点。
但依旧顽强地抓着。
“你…嘶…可不可以陪我去医院。”郁白一边咬着牙一边嘶嘶嘶的说。
闻霁川没立即回答。
郁白以为他不想去,精致的眉眼耷拉下来了一点。脸颊被冰袋冻出红印,白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
配上这副表情,看起来确实极具欺骗性,像只无家可归的可怜修狗。
他正可怜巴巴的,无意识的对一个年级比他小几岁的人撒着娇,声音又放低了些,带着浓浓的鼻音:“真的很疼。”
“我一个人半夜去急诊,很可怜的。”
“你就陪我去一次嘛。”
一句比一句自然,一句比一句熟练。
到最后,他甚至还向闻霁川身边靠了半步,抬起精致的脸,两根手指顺着衣摆往下,轻轻地、试探性地拽了两下。
这套连招使用得过于丝滑。
郁白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他从来不屑于像祁曜一样以色侍人。
可惜,闻霁川是个脸盲。
那张极具欺骗性的漂亮脸蛋落进他眼中,等他再移开视线时,脑海里便只剩下一团白金色的毛绒绒,在他面前扭来扭去。
闻霁川拿出手机,查看第二天的训练安排。
不会耽误训练。
他关掉屏幕。
“好。”
郁白抬起头,眼睛一亮。
闻霁川向医药箱走去。
他按照说明取出尊贵的布洛芬大人,又倒了杯温水。
郁白乖乖吞完药,见闻霁川转身准备回楼上,他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又紧绷起来,抓着下摆的手立即收紧。
“你去哪?”
“拿外套。”
因为郁白一直眼巴巴的看着他,闻霁川回房便没再换衣服,只是在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黑色外套,便下楼了。
郁白已经在手机上叫好了车。
闻霁川站在玄关乖乖等他。
听见司机接单的提示音,他才转身开门。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郁白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头发,以及外套下露出一半的小猫耳朵,忽然觉得牙好像没那么疼了。
凌晨的口腔急诊室里冷清清的。
值班护士坐在导诊台后打瞌睡。听到动静抬起头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扎眼的白金色头发。
白金发青年身形高大,戴着口罩,冰袋抵在脸侧,眼睛困得发红。
跟在旁边的人单薄一些,穿着黑色外套,身形很单薄,拉链没有拉严,里面露出半只呆萌的小黑猫。
黑发落在耳侧,越发显得整张脸清透冷白。
护士的目光在两个小弟弟身上转了一圈。一个稍高一点,捂着脸委屈巴巴;另一个身形像个少年,面无表情的,但下摆却被旁边看起来像哥哥的人抓得皱巴巴的。
矮哥高弟?
闻霁川察觉到对方打量的视线,他手指微动,将宽大的外套拢紧了一些。
护士强忍住八卦的心,打开了电脑登记页面:“牙疼是吧?疼痛等级从轻到重对标一到十,你自己感觉大概是几分?”
郁白闷声闷气地回答:“两分。”
闻霁川站在旁边默默出声。
“七。”
郁白蔫了下去。
护士愣了一下,好奇地看向闻霁川:“你是他的哥哥吗?”
闻霁川摇了下头。
护士不受控制的将视线落向闻霁川被拽的皱巴巴的下摆。
郁白的手指此刻还抓在那里,因为疼痛,指节已经用力到泛白。
“……”
郁白将脸转了回去,没吭声。
叫号以后,护士说先带他去拍片。
郁白刚走出两步,突然停下脚步,一边捂着脸一边回头不放心地看向闻霁川:“你别乱走。”
“好。”
“就在这等我。”
“好。”
他这才跟进去。
片子很快出来。
右侧后槽牙坏得比较深,已经伤到了牙神经,引起了急性牙髓炎。
医生建议先做开髓引流的应急处理缓解疼痛,等消炎以后再按照预约时间回来复诊进行根管治疗。
郁白摘下口罩,一脸视死如归的躺上治疗椅。
器械碰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治疗开始以后,郁白的眼睛始终追着那道黑色身影。
在准备打麻药时,长长的针管伸入口腔。
郁白身体猛地一僵,手指痛苦地蜷缩抓紧。
本来远远盯着的闻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治疗椅旁边,将自己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下摆,再次递了过去。
郁白怔了怔。
随后抓住。
护士拿着托盘经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方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年立刻娇弱了起来。
处理结束时,外面的天仍旧是黑的。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退下去。
郁白半张脸都是木的,说话也有点漏风。
医生温声细语的交代看起来比较稳重的闻霁川,近期让郁白不要用力咬东西,不能吃糖,喝流食软的东西,要按时回来完成接下来的治疗。
郁白低头看向外套口袋。
再见了爱糖。
离开诊室前,郁白又扯了下他的衣服下摆。
“补许告诉七曜。”
“嗯。”
两个人走到玻璃门前,闻霁川低头。
“衣服。”
郁白跟着看过去。
他还抓着。
沉默两秒,郁白把手往袖口里藏了藏。
“借窝抓一会儿。”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消炎药和麻药起了作用,折磨了郁白大半夜的剧痛减轻了许多。他脸上的煞白也稍稍缓解。
他起初还强撑着靠着车窗。
随着车辆有节奏的轻微颠簸摇晃,白金色的脑袋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左右摇摆。
最后落到了旁边人瘦削单薄的肩上。
闻霁川的身体下意识的僵硬了一瞬。
他不习惯与人靠得太近。
车轮拐弯再经过减速带时,郁白头一晃,额角险些砸向车窗。
闻霁川抬手挡住,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身子又往旁边坐近了少许,调整了一个姿势,让肩膀上的人能靠得更稳一些。
郁白已经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以后,平时那点刻薄全收了起来。精致的五官显得年纪很小,手指还勾着闻霁川的衣服下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感叹真是患难与共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辆在路口缓缓停下等红灯。
郁白迷迷糊糊地醒来,先是感觉到脸侧传来一种温热的触感,有点咯人。
他微微睁开眼,视线有些朦胧。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闻霁川的肩上。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闻霁川也睡着了。
黑发柔软的蹭过他的额头,闻霁川的脑袋因为惯性,也靠在了他的头顶。
均匀而温热的呼吸,隔着发丝,一下又一下地落下来。
郁白彻底清醒了。
车外的路灯光影,透过车窗斑驳地掠过两人的侧脸。
闻霁川睡得很恬静。他的双手还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宽大的黑色外套因为在车里热的缘故已经被拉下,向两侧散开,露出了里面那只趴着的小黑猫睡衣。
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那个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孩哥,此刻毫无防备地展现出一种近乎软软的感觉。
郁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气息落在他发间,痒痒的。
郁白胸口起伏了一下。
怎么有点香香的。
他的耳尖,一点一点的,不争气的红了。
牙倒是不疼了。
有什么东西在响,好聒噪,咚咚咚的。
前排的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脸红得要爆炸的郁白,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原本即将出口的“两位帅哥,到了咯”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思考了一下,打了把方向盘,沿着目的地的周围,故意多绕了半个圈。
直到车辆最终在大门外平稳停下,郁白才依依不舍的动了一下肩膀。
闻霁川缓缓睁开眼。
“到了?”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带着一丝沙哑。
“嗯。”
郁白迅速坐直,神情在一秒内恢复了平时的桀骜不驯。
下车以后,郁白下意识地伸出手,重新捏住了闻霁川的下摆。
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划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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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天亮了。
基地内部静悄悄的。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闻霁川看见自己房门前站着一个人。
对方穿着黑色睡裤,外面随意披了件金色浴袍。
浅金色头发四愣八叉和郁白有的一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阴沉的脸,上面停留在好几条无人回复的微信消息界面。
听见脚步声,他立即转过身。
祁曜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先是上上下下地落到了闻霁川身上。
宽大的黑色外套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散开,露出了里面那套小黑猫睡衣。
祁曜怔了一下,原本积攒了一晚上找不到人的怒火,突然卡了壳。
这件睡衣真的很适合他,再看一次也是呢。
隐秘的高兴,刚从心口冒了个头,他的视线一偏,便精准地捕捉到了郁白抓在闻霁川下摆上的那只碍眼的手上。
再往上看。
郁白的白金色头发,有一侧明显因为长时间的倚靠,被压得扁扁塌塌的。 而闻霁川颈侧那柔软的黑发,也有几缕不安分地翘着。
这两人,明显是靠在一起,毫无形象地睡过一觉。
祁曜在两个人凌乱的发丝和被抓着的下摆之间来回扫射了一次。那张俊美得不可一世的脸,神情逐渐JO化。
活像是在一段并不存在的三角关系里,亲眼抓到了一场同样不存在的捉奸在床。
“你们俩大半夜的,背着我.......和谢怀南,去哪了?”祁曜瞪着他的桃花眼,不可思议的问。
闻霁川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出去了一趟。”
“就穿成这样出去?”祁曜伸出兰花指,指着那只小黑猫,觉得不可理喻。
“来不及换了。”
祁曜猛地转头看向郁白,眼神里带着杀气。
郁白原本还困得眼皮打架,对上他这看混蛋的目光,体内的mean因子瞬间被激活,整个人忽然精神了。
他挑衅地扬起下巴。
抓着闻霁川下摆的手指,更是一点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甚至还故意扯了扯:“这是窝们年轻人的秘密。”
祁曜的眉梢一点点的抬了起来,语气酸不拉几的:“你们俩之间,居然还有不能告诉我的秘密?”
“嗯。”
郁白得意洋洋的往闻霁川旁边站了站。
“听见了吗?”
麻药让声音有点漏风。
祁曜看向闻霁川被抓皱的下摆。
“你是不是威胁他了?”
“他寄愿的。”
“他这么呆,你说什么他不答应?”
郁白冷笑。
牵动牙根以后,脸短暂扭曲了一下。
但他极力忍住了,很快又硬生生地把那副得意的表情给撑了回来。
闻霁川默默打开房门。
“我要睡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
闻霁川站在门内,礼貌地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再见。”
房门关上。
动作一气呵成。
走廊只剩两颗浅色脑袋。
祁曜压低声音,不死心地逼问:“你们到底去哪了?老实交代!”
“关里p事。”郁白捂着脸,死不松口。
“你捂着脸干什么,装可爱吗,不对,你脸怎么肿了?”
华曜敏锐地发现了盲点。
“……装里爸,里盐津虾,水肿而已。”
“那你说话为什么越来越漏风?跟个二十二岁老头似的。”
“要你寡,寡好里寄己。”
两个人在门外互相攻击了一轮。
回房以后,战场又转移到了手机。
祁曜问一句,郁白回一张微笑表情。
第二天早上,闻霁川准时出现在餐厅。
祁曜与郁白隔着长桌坐在两端。
一个低头喝咖啡,一个面无表情的喝粥。
两人眼下都各挂着一圈淡青。
闻霁川站在门边。
两颗颜色接近的脑袋同时抬起来。
他等了一下。
“早。”祁曜有气无力的先开口。
郁白跟着挥了挥爪子。
闻霁川点头,走到餐桌边坐下。
徐伯端来早餐。
郁白面前单独放着一份蒸蛋。
祁曜看了一眼,他要闹了。
“为什么他有这个?”
徐伯回答:“这个啊,小闻今天早上和我说的,不然我都不知道要准备粥给郁白少爷。”
祁曜转头看向闻霁川。
闻霁川正在剥鸡蛋。
郁白咽下一勺软软的蒸蛋,心情重新好了起来。
桌子下面,他毫不客气地抬起长腿,狠狠踩了祁曜一脚。
祁曜闷哼一声,立刻毫不留情地在桌底回踢了过去。
两人在桌下踢出残影。
闻霁川低头吃饭,对这场战争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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