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界·第八章 半开的门
又过了一段时间，情况稳定以后，闻霁川可以短暂的离床。
男护士锁住轮椅，放好移位板。
闻霁川用手臂撑起身体，一点点挪过去。伤处仍受不了力，移到一半，他额上便浮出冷汗。
“停一下？”护士问。
“继续。”
声音有些发虚。
他坐进轮椅，抬手将右腿搬上抬高腿托。那条腿无法配合他的动作，落下时还需要护士托住。
闻父站在旁边，几次伸手，又怕碰疼他，最终只替他把滑落的毯子拉了上去。
闻霁川靠着椅背缓了一会儿，脸色才恢复。
“可以走了。”
他今天要去做评估。
闻父推着轮椅出门，手机在西装口袋里接连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按掉了。
闻氏的资金问题早在这次之前便已出现。
几笔工程款迟迟收不回来，银行又在贷款到期前要求征信。材料商与项目工人的款项都在月底，闻父分了几个账户，依旧填不上缺口。
他不肯让妻子在病房里谈这些，更不愿闻霁川知道。
裴家已经把方案送到了医院。
会议室里坐着裴家母系家族的负责人、律师、基金经理和代表。桌上的文件经过尽调与董事会审核，盖章位置一处不少。
裴砚峥坐在最前面。
产业园里确实有一批新工程要做，闻氏的资质与施工团队符合要求。订单按市场报价签，项目启动后支付预付款。
闻氏已经验收、只差回款的几笔应收账款，由家族旗下的保理公司按评估价收购，先将现金拨款到闻氏账户。
这便是之前闻父梦寐以求的。
没有利息，正常差价，按时履约。
闻父翻到最后一页，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以为拿钱就能够掩盖我的儿子失去一条腿的事实？”
裴砚峥看着他。
“公司的钱，按公司的规矩走。”
“他....霁川救我的事，另算。”
裴砚辞将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闻霁川后续全部治疗与个人赔偿均由裴家承担。款项进入闻霁川本人名下的独立账户，支取权限属于他，与闻氏资金往来彻底分开。
“我儿子的腿不是工程款。”闻父没有碰那份文件。
“没人这么说，叔叔。”裴砚辞脸上不见惯常笑意，“这份赔偿也只由他本人签字。闻氏动不了。”
闻父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材料商又打来电话。
工地不能停。
闻父在住院部外坐到深夜，脚边散着一地烟头。
第二天早上，他回病房替闻霁川擦脸。
湿毛巾掠过清瘦的下颌，闻霁川睁开眼，看见父亲眼下布满血丝。
“昨晚没睡吗？”
“睡了。”
闻父替他扣好病号服领口，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床尾。右腿固定后占了很大一片位置，白色被面突出轮廓。
“霁川。”
他停了很久。
“他们公司给的方案，我接了。”
闻霁川点头：“能履约吗？”
“能。”
“那就好。”
闻父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公司撑了这么多年，最后靠儿子替裴家挡下的一场灾，才得到喘息。
闻霁川已经重新闭上眼。
“你去忙吧。”
闻父走出病房时，背影比来时更落寞。
几天后，闻霁川做完检查，由护士送回病房。
电梯口临时堆着仪器，原本的路被挡住。裴砚峥接过轮椅，从另一侧绕行。
经过会客室时，门半开着，裴砚峥停了下来。
里面传来闻母压低的声音。
“公司的事情解决了，你还想谈什么？”
闻父许久才开口。
“重组以后，管理层一定会问接下来的安排。”
“霁川还在康复。”
“我知道。”
“我们可以等他恢复，还有时间不是吗？”
“恢复成什么样？”
闻父的声音发哑。
“以后项目要下工地，要见客户，要连着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董事会不会把公司交给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人。”
会客室内响起纸张被推开的声音。
“他是你儿子。”闻母说。
“我没说不要他。我可以养他一辈子，他想做什么都行。”
闻父停顿片刻，终于将那句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可继承人不能是个瘸子。真要留住公司，只能再生一个。”
闻母一掌拍在桌上。
“闻家靠谁才保住的？”
“是霁川的一条腿。”
“他还躺在病床上，你就这样？”
走廊里，轮椅停在门外。
闻霁川垂眼看向腿托。
再过一段时间，他或许能靠支具站立，也可能永远只能这样。
系统判定的结果不会更改。
他抬起手，将膝上的毯子理平。
裴砚峥站在他身后，从门边金属框的反射中看见他的表情。
闻霁川没什么反应，眼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难过。
裴砚峥等了片刻。
“要进去吗？”
“回病房吧。”
轮椅重新向前。
回到病房，闻霁川喝完半杯水，才开口。
“你们说的协议还在吗。”
他这个样子，这对好心夫妇可能接受不了，还是不要让他们伤心了。
裴砚峥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你想好了？”
“嗯。”
“当然还在。”
裴砚峥答得很快。
闻母听说他要搬出去，当晚便赶了回来。
“你爸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
“没关系的。”
闻霁川打断得很温和。
正因为知道，他才不想让这对夫妻继续一边守着他，一边在愧疚之间耗下去。
“公司刚恢复，你们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你们可以随时来看我。”
闻父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
“霁川，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闻霁川没有责怪他。
这反而让闻父更加狼狈。
当晚，云樾府亮着灯。
私人电梯门打开，整面落地窗外铺着城市夜景。工人正在拆掉最后一段门槛，宽阔长廊从公共区域一直通向大平层深处。
物业经理拿着平面图询问：“靠电梯的套房出入更方便，要不要留给闻先生？”
裴砚峥看向走廊尽头。
最里面的套间面积最大，浴室足够在里面旋转跳跃踢足球。
“他住里面吧。”
工人重新调整了门牌。
两间卧室在长廊两侧，分别属于裴砚辞与裴砚峥。
闻霁川的房间落在尽头。
从那里去客厅、餐厅或者私人电梯，都要经过这两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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