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吕布，你的脑子是朕的
翌日拂晓，孟津浮桥白雾未散，三百重骑早已悄然衔枚北渡。
太行山南麓余脉，晨风扯得灌木哗啦啦响成一片。
贾诩手脚并用费力地爬上巨石，大口喘着粗气，官袍下摆被荆棘刮出了好几道裂口。
吕布单膝蹲在旁边，手按戟杆迎风伫立，虎目微微眯起，穿透山间薄雾冷冷俯瞰。
居高临下望去，山脚下白波贼与匈奴人的营寨布局尽收眼底。
吕布收回目光，粗糙的大手抹着下颌短茬。
“贾先生，瞧这帮贼寇与胡虏的营地！
匈奴万骑扼住背风缓坡，后阵更以黄河泥淖为屏障，寻常步卒根本无法突进；
白波贼更是将河东缴获的重弩扎在大营侧翼，寨墙坚厚！
若是换了寻常将领强攻，就算填进几千条人命也撬不开这龟壳。
但他们千算万算，没料到太行余脉这条羊肠小道。某若带着三百玄甲铁骑，借着夜色斜插下去。
正好避开其重弩阵线，只消一刻钟就能直贯胡虏后腰，一戟挑了于夫罗的金帐！”
贾诩顺着石缝慢慢滑坐下来，背靠着岩壁，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
“君侯神武盖世，莫说擒杀区区于夫罗，便是比肩霍骠骑，也不遑多让。”
“只是老朽斗胆问一句，君侯宰了于夫罗之后，那满山漫野的三四万贼寇会往哪里跑。”
吕布虎目一瞪，方天画戟的月牙刃当啷一声切下一片坚石。
“主帅一死，树倒猢狲散，贼兵自然抱头鼠窜，某再引铁骑四面掩杀，岂不大获全胜？”
贾诩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干硬的面饼慢慢嚼着。
“老朽只问君侯一句，临行前德阳偏殿里，陛下要的是什么，究竟是于夫罗的人头，还是黄河北岸这一盘活棋？”
吕布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下意识抓紧了戟杆。
“自然是……收编并州军与断董贼后路。”
“那便是了。”贾诩冷笑一声，声音如毒信吞吐。
“贼首一死，四万匪虏溃散山林，漫山遍野皆成流寇。
便是花上几年工夫也剿不净。
届时无法收编并州兵马，河东世家借机闭门自保，敢问君侯，又拿什么去掏董卓的肥肠？”
吕布被贾诩一连串的反问问得面颊发僵，胸甲上的吞兽连环扣剧烈起伏了几下。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咱们手头就这三百玄甲，正面撞上去连给四万敌人填牙缝都不够，如何包圆。”
贾诩拍了拍官袍上的碎屑，探出半个身子，枯瘦的手指指向山峦尽头的那座孤城。
“君侯莫非忘了，河阳城的大门后头，还蜷缩着一万六千名并州狼骑呢。”
“丁建阳不是被围得写了血书么，他既然怕死，咱们就给他指条明路，让他把最后这点家底全压上来。”
吕布神色变幻，蹲低了身子凑上前去。
“丁建阳那老家伙生性多疑，如今粮草断绝，士气全无，他敢出城迎战？”
贾诩面色从容，目光幽幽掠过河阳城头，复又指了指吕布革带上那块刻着飞虎纹样的羊脂玉佩。
“他不迎战，是因为他怕死，若是有十足的把握能活，他比谁都急着跳出来咬人。”
“今夜挑一个并州籍的机灵斥候，带着君侯的玉佩，坠绳潜入河阳城内。”
“让丁原明日午时举白旗出城，假意遣使奉上降表和金银，就说粮尽援绝，愿率全城投降匈奴与白波大营。”
吕布双眼蓦然睁大，“河阳城乃孟津北部最重要的城池驻点，怎能轻易割让？如此岂不是利剑在喉？先生说的难道是诈降？！”
“不错，正是诈降。”贾诩微微颔首。
“胡虏与贼寇，皆逐利恶犬。丁建阳若遣使奉降、尽献辎重金玉，敌酋这几头饿狼，谁肯落于人后？
“四万人马必争相拥塞于城门深壕之间。
届时，首尾难顾，进退无路。君侯引三百玄甲自山麓呼啸而下，横切其腰腹；
并州军最是仰慕君侯，见军侯帅旗杀至，绝境之下自会拼死突围。
双方夹击之下，敌寇如何能挡？有这一万哀兵助阵，方能一战而定。
这河阳死局，也就被君侯生生盘活了。”
吕布脸上那点疑虑最终化为果决与狂热，手掌在铁甲膝裙上重重一拍。
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忍不住放声低笑。
“妙啊！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绝户计！
丁使君素来谨慎，若无生路断不敢出城；
可若是见着某的信物与绝地生机，为了保全城池与并州班底，他定会倾巢而出！
贾先生，朝中百官只道你少言寡语，谁能想到你胸中竟藏着这等吞吐山河的奇策！
有你定策，某何愁不能效仿霍骠骑封狼居胥！这仗打得痛快！”
贾诩面色无波，整肃衣冠，朝着洛阳方向沉沉肃拜：
“君侯过誉了。老朽不过是一介随军书吏，全赖陛下在偏殿授下的定国方略与空白密旨。”
“陛下运筹深宫，君侯勇冠三军，老朽不过是顺天子之意，借君侯之神威，替大汉踏平这些北方宵小罢了。”
吕布心中畅快至极，对这个瘦弱文官的最后一丝轻慢也彻底烟消云散。
“贾先生放心，这世上论杀人破阵，还没人比得过我吕奉先！”
“传某将令，速唤成廉来见！让他挑选十名并州籍的老斥候，带上某这枚虎纹玉佩，待夜深后摸入河阳，亲手交到丁使君案前！”
贾诩负手立于崖上，静静看着吕布昂首阔步下山的伟岸背影，微微一叹。
这桀骜不驯的当世虓虎，到了洛阳那位昏庸天子手中，竟被调教成一柄匡扶社稷、斩断乾坤的无双神兵。
这位天子看似放浪形骸，可这份以天下为盘、以虎狼为棋的御人之术，委实令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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